紅妝夜冷------------------------------------------，只肯在窗紙外透進一絲魚肚白，像瀕死者臉上最后的氣色。，映出的面容年輕，卻已沒了鮮活的顏色。，握著那把磨得溫潤的舊木梳，一下，又一下，從少女光潤的發髻梳向冰冷的錦緞嫁衣。。“姑娘……”徐媽**哽咽堵在喉嚨里。“媽媽，”鏡中的人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古井，只有唇色淡得幾乎透明，“吉時快到了，髻梳高些。”，連風都繞著走。，偌大的郡主府邸，再無一雙屬于“沈云瓔”的眼睛。，仆役散盡，今日留下的，只有這破落院落，和她身上這身御賜的、諷刺的紅。。。，在昏暗光線下，像凝固了一潭深水，金絲卻是黯淡的，許多年了。，是沈家鼎盛時宮中賞的舊物，也是如今……唯一撐得起的體面。，指尖冰涼。，帶來細微的刺痛感，她穩穩地，將它**發髻正中。
鏡中那張蒼白的臉，因這一點幽藍與殘金，忽然生出一種近乎鋒利的端莊。
三天前，父兄的消息像淬毒的箭，穿透了這座空殼子郡主府。
遠謫邊關，流放三千里。
昨日，賜婚的圣旨裹著明黃綢緞，帶著御印冰冷的泥腥氣，砸在她面前。
嫁與新晉大都督顧昭衍。
安撫？
監視？
一枚棋子，一顆棄子，她分不清區別。
她沒有哭。
眼淚是留給尚有余地、尚有人疼的人的。
她只有這鏡中的自己，和簪子上母親殘留的、微弱的暖意。
“娘子，吉時已到。”門外傳來陌生的聲音，刻板，毫無溫度。
徐媽媽攙著她站起來。
紅蓋頭落下，眼前只剩下腳下三寸繡著鴛鴦的紅鞋，和裙擺移動時摩擦的窸窣聲。
喜娘、儐相，一個也無。
她扶著徐媽**手，跨過門檻。
門檻很高，她踩得穩當。
將軍府的迎親隊伍規制齊全，紅綢、喜轎、儀仗，一樣不少。
只是靜，靜得可怕。
沒有喧天鼓樂，沒有新郎親迎的駿馬。
只有一位身著深青管事服飾的中年男子，手持一份名帖，躬身立于轎旁。
“崔管事奉命代迎夫人。”他聲音不高，足夠周圍聽得清楚。
沈云瓔在蓋頭下，只看到一雙黑底皂靴。
她沒應聲，由徐媽媽扶著，踩上轎凳。
轎凳冰冷，硌得腳心生疼。
轎簾垂落，隔絕了天光，也隔絕了外面可能存在的、最后一絲屬于“新婚”的暖意。
轎身被穩穩抬起，她身體微微一晃。
就在轎簾縫隙將合未合的那一瞬，她聽見崔管事壓低了的、卻不算太輕的聲音，飄進轎廂：
“……大人軍務緊急，實在脫不開身。貴妃娘娘仁厚體恤，得知府里無人主事，特意吩咐，已遣了身邊得力的夏嬤嬤先回府照應。夫人……您多擔待。”
話音落下，轎簾徹底合攏。
將軍府正廳。
紅燭高燒，映著空曠得有些駭人的廳堂。
司儀唱喏的聲音干巴巴，像例行公事的**。
她機械地行禮，對著空氣，對著牌位，對著一雙無人穿的、象征新郎的皂靴。
喜帕下的視野里，只有自己嫁衣下擺的一角，和地面光可鑒人的金磚，映不出任何溫暖的影像。
被送入洞房時，她聽見身后崔管事低低吩咐：“仔細伺候著，夫人累了。”那語氣，不像囑咐下人照料新婦，倒像吩咐看守一件緊要的物事。
龍鳳喜燭噼啪爆了個燈花，燭淚滾滾而下，很快凝成丑陋的蠟堆。
滿室錦繡，紅得刺眼，卻又處處透著一股子精心布置的疏離，像一間華美的牢房。
遠處，隱約傳來軍營特有的、肅殺悠長的號角聲，一下，又一下，碾過這寂靜的夜。
徐媽媽站在她身后，肩膀無聲地聳動。
沈云瓔忽然抬手，自己掀開了蓋頭。
動作干脆利落，沒有半分新娘該有的**與等待。
蓋頭滑落，露出她全無血色的臉，和那雙清凌凌的、異常平靜的眼睛。
她目光掃過屋內——過于精致的熏籠，卻冷著；桌上未動的合巹酒，像擺設；窗欞是新的，卻封得嚴嚴實實。
最后，她的視線穿過明晃晃的喜燭，落在窗外沉沉的、化不開的夜色上。
將軍府。
顧昭衍。
貴妃娘娘。
這重重帷幕之后，是刀山火海，還是萬丈深淵，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從這頂轎子抬起，從雙腳踏入這扇門開始，從前那個或許還有幾分天真，或許還在期盼家族轉圜、期盼一絲憐惜的沈云瓔，就已經死了。
活著，像一株墻縫里的草，不問晴雨，只問朝夕。
生存，成了第一，也是唯一要務。
燭火跳動，在她眼底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
她就那樣靜靜坐著，背脊挺直，直到更漏聲起，夜涼透骨，也未曾靠向身后那鋪著鴛鴦錦被的床榻分毫。
直到天色將明未明，萬籟俱寂又透出一絲死灰般的亮光時——
一陣叩門聲響起。
不急不緩，力道均勻，既非侍女晨起請安的輕柔，也非仆役慌亂的匆促。
三下，停頓片刻，又是三下。
規矩得，近乎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