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
天花板是米白色的，有一圈燈帶，像某種 halo，神圣而諷刺。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
那時候他還叫沈小確，住在縣城的老房子里，房子墻皮脫落，像得了皮膚病。
房子后面有一片雜草堆，比他人還高，里面據說有蛇，但沈小確不怕。
十歲的沈小確花了整整一個暑假，在那片雜草堆里理出一塊花圃。
他種了吊蘭、紫藤、月季，還有一株從同學家偷來的多肉。
每天放學最開心的事，就是回家拔草、澆花、鋪地磚。
他把自己的秘密都告訴那些花。
說今天數學考了九十八，說同桌偷了他的橡皮，說希望爸爸媽媽別吵架，說"要不是為了你"這句話能不能從世界上消失。
那些花不會罵他廢物，也不會說"要不是為了你我們早離婚了"。
它們只是靜靜地開，靜靜地謝，比人靠譜多了。
比父母還像家人。
有一天，沈小確放學回家，聽到挖掘機轟鳴的聲音。
那聲音像怪獸的咆哮。
他跑到后門，看到那片花圃正在被鏟平。
泥土翻涌，紫藤斷了，月季碎了，吊蘭被連根拔起，像一具具綠色的**，死無全尸。
他站在原地，手里還攥著給花買的肥料，一袋五塊錢的復合肥。
"我的花呢？"
他問周美華。
周美華正在擇菜，頭也沒抬，仿佛鏟平的不是花圃，只是一堆雜草："哦，那個啊，占地方，我讓施工隊推了。**說要停車，那塊地正好。"
"你憑什么推我的花？"
"什么你的我的，"周美華終于看了他一眼，眼神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陌生人，"這房子是我的，那地兒也是我的。再說了，種那些沒用的東西，能當飯吃？能考大學？能讓你出人頭地？"
挖掘機最后碾過了那塊地磚。
那是沈小確一塊一塊從工地撿回來的，邊緣還磨破了他的手，手心全是泡。
那天晚上，沈小確去路邊垃圾桶翻。
翻了三個小時，什么都沒找到。
只找到一只流浪貓，和他一樣臟，一樣無家可歸。
多年后，他在飯桌上提起這件事。
周美華夾了一筷子青菜，表情茫然，像在看一部沒看過的電影："有這回事嗎？我不記得了。"
她真的不記得了。
但沈確一直記得。
記得那種被連根拔起的感覺。
記得原來在這個家里，沒有一樣東西是真正屬于他的。
連花都不是。
連回憶都不是。
"所以中國的父母，永遠把孩子當成自己電腦游戲里控制的一個角色。"
沈確對著黑暗說。
"自己養的號，想咋滴就咋滴。"
"突然有一天，這個號自己有意識了，無法用鼠標和鍵盤控制了，他們就崩潰了，試圖關機。"
"但他們忘了，號已經滿級了。"
"而他們的裝備，早就過時了。"
沈富貴在床邊打起了呼嚕。
像某種回應。
也像某種嘲諷。
3
第二天早上，周美華做了早餐。
小米粥，咸菜，還有一碟***。
那***黑乎乎的，像從煤礦里撈出來的，還散發著一股"我盡力了"的悲壯氣息。
沈確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夾了一塊。
放進嘴里。
嚼了兩下。
吐在了紙巾上。
"太咸了。"
周美華正在給沈建國盛粥，手頓住了，粥灑了一半。
"倒掉，重做。"
"什么？"
"我說，"沈確看著她，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還是那種深不見底、可能藏著水鬼的，"太咸了，倒掉重做。"
周美華的臉漲紅了，紅得像她做的***。
"我六點就起來做的！"
"所以呢？"
沈確把紙巾扔進垃圾桶，動作優雅得像在扔一封情書。
"你辛辛苦苦做的，我就必須吃？"
"這是什么道理？"
"我辛辛苦苦種的那些花，你不是也推了？"
他站起身，走到廚房門口，回頭補了一句。
"我這是為你好。"
"吃太咸容易高血壓，萬一你腦梗了，我可沒錢給你治。"
"你要懂得感恩。"
"畢竟，我這也是為了這個家。"
周美華手里的粥碗在發抖，抖出了帕金森的既視感。
沈建國一拍桌子，桌子上的咸菜碟子跳了起來："你怎么跟**說話的！"
"我用她跟我說話的語氣，跟她說話。"
沈確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