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喝了不少。回家的路上，夜風吹著，我酒醒了一半。
我想起一句話——
貪是一陣子，還是一輩子。一陣子的快活，換一輩子的不踏實。
我沒貪過。但我閉過眼。
閉眼的人，不算清白。只是運氣好。

食堂**的第二個月，出事了。
招商辦副主任錢大海，帶著三個外地客商來食堂吃午飯。
錢大海這人，三十七八歲，說話嗓門大，走路帶風。在鎮上算是“能人”，招商引資的指標年年完成，背后靠的什么手段，大家心知肚明。
他一進食堂，先把刷卡機看了一眼。
“這破玩意兒。”
然后扭頭沖我喊。
“老周，加四個菜，來瓶酒。我請客商吃頓飯。”
我說，“錢主任，食堂現在沒有酒了。酒類采購停了。菜的話，臺上有什么打什么。”
他臉一沉。
“什么意思？我招商辦請客商吃飯，連瓶酒都沒有？”
我說，“這是方**定的規矩。”
“方**？”
他嗓門一下拔高了。
正好方**從外面走進來。
方**端了個盤子，自己打了菜，坐到靠窗的位子上。
錢大海一看方**在，更來勁了。他走過去，站在方**桌前。
“方**，您這是在為難人。”
方**沒抬頭，夾了口菜。
“錢主任，哪里為難了？”
“我們招商辦，天天接待客商。請人家吃碗飯，喝杯酒，最基本的禮節吧？現在搞得連酒都沒有，人家客商怎么看我們白河鎮？”
方**放下筷子。
“客商看的不是酒，是營商環境。你覺得一個連公務接待都管不住的鄉鎮，客商敢來投資？”
錢大海噎了一下。
“那客商總得吃飯吧？我總不能讓人家啃饅頭吧？”
“食堂的菜不夠吃？”
“食堂的菜……那是工作餐，哪能拿來接待？”
方**站起來。
他不高，但站在那兒，氣場壓住了錢大海。
“錢主任，我跟你說清楚。公務接待，在食堂。標準按縣里文件，一桌不超過二百。酒，不上。要是客商覺得這標準太低，不愿意來投資——那種投資，不來也罷。”
錢大海的臉紅了。
旁邊三個客商看著，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尷尬還是意外。
其中一個客商倒是笑了。
“方**，您這話說得好。我們來是看項目的，又不是來喝酒的。工作餐挺好，簡單實在。”
錢大海張了張嘴，沒再說什么。
回到桌上，悶頭吃了飯，刷了卡，走了。
他走的時候，刷卡機滴了一聲。
那一聲特別響。
老楊跟我說，“錢大海這回丟人丟大了。”
我說，“丟人倒不一定，但他記住了。”
“記住什么？”
“記住方**不是好惹的。”

方**有個習慣。每月月底，他會在鎮**公告欄貼一封***。
不長，幾百字，說的都是實事。
第一個月的信，是關于食堂**的。
我記得里面有三句話。
“第一，鎮財政是老百姓的錢，不是哪個人的私房錢，每一分都要花明白。”
“第二，食堂是公共場所，不是誰的后花園。規矩立起來了，大家踏實，我也踏實。”
“第三，不是針對誰。是做事的規矩。我是**，我也刷卡。”
這封信貼出來那天，圍了不少人看。
有人看完點頭，有人看完皺眉。
計生辦老何看完，跟旁邊的人嘀咕。
“新官**三把火，燒完了就歇了。等著看吧。”
財政所小林看完，跑來食堂跟我說。
“老周，方**這個人，我服了。我在鎮上干了五年，頭一回見**自己掏錢吃飯。”
我說，“掏錢吃飯是小事。”
“那大事是什么？”
“大事是他讓所有人都掏錢。”
小林想了想，笑了。
那個月底，食堂第一次對賬。
孫明把所有票據鋪在桌上，叫了財政所的人來。一筆一筆對，進貨多少，花了多少，刷卡收了多少，差額多少。
結果出來了。
這個月，食堂虧損兩千三。
以前一個月虧一萬多。現在兩千三。
而且這兩千三主要是水電費和設備折舊。實際運營上，收支幾乎打平。
方**來看了賬目。
他沒說好。
他說了一句，“下個月爭取不虧。”
我心想，這人真是。做到九十分了，他還嫌不夠。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