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穩，抽回手。
他似乎這才察覺我的手冷得不像活人，語氣緩了些。
“今日是我話重。你回去喝碗姜湯，此事就過去了。”
過去了。
這三個字，他說得真輕巧。
我替陸明昭擋瘋犬時，手臂被咬得露骨，他說孩子嚇壞了，此事過去了。
林家族親來侯府借銀，我拿嫁妝補窟窿，他說素音娘家不易，此事過去了。
陸明昭第一次喊林素音的牌位母親，卻當眾把我遞過去的護身符扔進火盆，他說孩子傷心，此事過去了。
所有人的痛都有來處，只有我的痛活該過去。
回到院里，暖爐燒得很旺，林晚棠卻坐在我的主位上，正替陸明昭擦手。
陸明昭看見我，立刻往她懷里縮。
“父親，我怕沈姨娘，她剛才吃祭品的樣子像鬼。”
林晚棠輕拍他的背，柔聲道：“童言無忌，姐姐別往心里去。明昭年紀小，只是太想念我姐姐。”
她叫我姐姐，像一根細刺扎進肉里。
陸承硯坐下，揉了揉眉心。
“晚棠照顧明昭很盡心。她是素音的妹妹，明昭親近她也是人之常情。”
我已經猜到他接下來要說什么。
果然，他端起茶盞，避開我的眼睛。
“明日開祠堂，讓明昭認晚棠作義母。名分上，你仍是侯府夫人，這點不會變。”
林晚棠慌忙起身。
“侯爺，這不合適吧。姐姐還在這里，我怎敢越過姐姐。”
她嘴上說不敢，手卻沒有松開陸明昭。
陸明昭立刻抱緊她。
“我就要小姨母當母親。沈姨娘不會抱我，她身上冷，我不喜歡她。”
我看著這個孩子，忽然想起他三歲那年夜里高熱不退，我抱著他坐在廊下，一勺一勺喂藥。他哭著喊疼，把藥碗打翻，我怕他病情加重，跪著求府醫再煎一副。
那晚陸承硯在林素音舊院里醉酒，根本不知道他兒子差點沒了命。
現在他坐在這里，聽著兒子說不喜歡我，只是微微皺眉。
“云寧，別讓孩子為難。”
我點點頭。
“好。”
陸承硯怔住。
他大概準備了許多勸我的話，沒想到我答應得這樣快。
林晚棠眼中也閃過一絲意外。
我起身往外走。
陸承硯叫住我。
“你去哪？”
“身子不適，回房歇著。”
他看著我捂住小腹的手，眸色微動。
“請府醫來看看。”
“不必。”
我沒有回頭。
“反正侯爺也不在意。”
身后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茶盞落案的悶聲。
他惱了。
從前我最怕他惱，怕他冷臉，怕他又宿在書房半月不見我。
可人一旦知道自己只剩三日，許多畏懼就變得荒唐。
回到聽雪院，陪嫁丫鬟青蕪紅著眼迎上來。
“夫人，祠堂冷，奴婢熬了湯。”
她是這府里少數還肯叫我夫人的人。
我接過湯，喝到一半，腹中忽然絞痛。
青蕪嚇得要去請府醫，被我按住。
“別去。”
府醫是陸家的人。只要他一診出喜脈，消息便會傳到陸承硯耳中。
我不想在最后三日里，再為這個孩子生出無謂牽絆。
青蕪眼淚掉下來。
“夫人，您不能再忍了。侯爺心偏，世子也被人挑唆，林姑娘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燈。您還有沈家，為什么不回去？”
沈家。
我握著碗的手微微一頓。
所有人都以為沈家只是江南沒落織戶，靠祖上舊恩得了一道賜婚。
陸承硯也這樣以為。
他不知道，三年前若不是我接下北境軍衣的急單，定遠侯府早因軍需誤期被問罪。
他更不知道，侯府賬上那些看似被賬房一點點填平的虧空，都是我在暗處用云錦坊的銀子補上的。
可這些真相，我曾經不敢說。
因為我以為愛是不能用恩情討來的。
如今想來，我真蠢。
“會回去的。”我輕聲說。
“很快。”
青蕪以為我終于想通，破涕為笑。
只有我知道，我說的回去，不是回沈家。
歸燈亮起后，我只有三日。
三日后，沈云寧這個人會在定遠侯府徹底斷氣。
隔日開祠堂，侯府上下都到齊了。
陸明昭穿著嶄新的錦袍，被林晚棠牽在手里。老太君坐在上首，臉上帶著病后的蒼白，卻難得有些笑意。
“晚棠是素音的親妹，照看明昭名正言順。”
她看向我。
“云寧，你是正室，要有正室的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