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食祭祖，七歲的繼子把亡妻靈前的冷糕推到我面前。
他仰著一張被人夸了無數遍的乖巧臉，聲音又軟又脆。
“父親說，這是給死人吃的。”
“沈姨娘吃了，就去陪死人，把我娘親換回來好不好？”
祠堂里香煙還未散，滿屋親眷忽然安靜下來。
我看著面前這個我抱著熬過三場高熱，替他擋過瘋犬，親手教他寫字的孩子，心口像被冷**了一下。
童言無忌，可孩子學不會憑空恨人。
三年前，我帶著一紙賜婚進了定遠侯府。
那時陸承硯新喪原配，府里亂成一團，幼子哭到抽搐，賬房虧空，老太君病在床榻上。
我把嫁妝填進府中，把手腕熬到青紫，把心也一寸寸磨軟，只盼有一日，他們能把我當成活人，而不是亡人的影子。
昨夜子時，藏在我命里的歸燈終于亮了。
守燈人問我，三年期限已滿，情債未成，是否在三日后歸去。
我坐在空院里，想到白日陸承硯親手為亡妻的妹妹披上狐裘的景象，忽然連眼淚都沒有了。
我同守燈人之答了一個字。
“是。”
轉眼白日這冷糕被推到唇邊，香灰粘在糕角上，像急了我這些年咽不下又吐不出的委屈。
我伸手接過。
“好啊。”
我對陸明昭笑了笑。
“姨娘把位置還給**親。”
冷糕入口，灰味嗆得喉嚨發澀。
陸明昭高興得拍手，轉身撲向剛踏進祠堂的陸承硯。
“父親！沈姨娘吃了死人糕，我娘親很快就能回來了！”
陸承硯臉色一沉，幾步走到我面前。
“沈云寧，你又在鬧什么？”
“今日祭祖何等莊重，你身為侯府夫人，就縱著孩子說這種晦氣話？”
我垂眼看著手里的冷糕，忽然笑出了聲。
全府上下，沒有一個人喊我夫人。
門房喊我沈姨娘，丫鬟喊我沈姨娘，就連我親手帶大的陸明昭，也只認牌位上的那位為母親。
只有要我擔責任，替陸家撐門面的時候，陸承硯才想起我是圣旨賜下的續弦。
我抬頭看他。
“明昭想母親，我成全他，有錯嗎？”
陸承硯一怔。
這些年我永遠溫順，永遠先低頭，連被他冷落也只說侯爺辛苦。
他大概從沒想過，我也會這樣平靜地頂回去。
“你明知道他年紀小，念著素音，何必同他計較！”
“明昭。”
一道柔弱聲音從旁邊響起。
林晚棠穿著素白裙衫，緩步走到陸明昭身邊，輕輕按住他的肩。
“那是留給***的祭品，不可胡鬧。你沈姨娘心里也會難過的。”
她說得溫柔，眼尾卻掃過我手中缺了角的冷糕。
陸承硯看她的眼神頓時軟下來。
林晚棠是亡妻林素音的親妹妹，眉眼有八分相似。她入府不過三日，陸明昭已經愿意伏在她懷里喊小姨母，陸承硯也許久沒有這樣耐心地聽人說話。
我學了林素音三年，學她說話慢，學她愛梅香，學她替陸承硯磨墨時垂眼。
可我學得再像，也只是贗品。
林晚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頂著那張臉站在那里，他們父子就愿意把我求了三年的溫情雙手奉上。
陸承硯收回要扶我的手，語氣又冷下去。
“既然你喜歡在祖宗面前演委屈，就跪在這里好好反省。”
“以后少說這些陰陽怪氣的話，免得讓外人笑話侯府沒規矩。”
他牽起陸明昭，護著林晚棠離開。
祠堂門合上，寒風卷著紙錢灰撲在我臉上。
我望著林素音的牌位，膝蓋慢慢彎下去。
三日后，我就會離開這具身體。
到那時，不管陸家是榮是敗，孩子是哭是笑，都與我無關了。
只是我手落在小腹上時，心口還是疼了一下。
這里有一個還未成形的孩子。
他來得安靜，連父親都不知道。
更可笑的是，他還沒見過這個世**何光亮，就要陪我一起熄滅。
夜深時，祠堂的青磚寒得刺骨。
我跪到雙腿失去知覺，小腹一陣陣墜痛，額角冷汗順著臉頰滑下。
門終于被人推開。
陸承硯披著墨色斗篷，身上帶著外頭的寒氣。他看見我臉色發白，眉間掠過一絲不耐煩。
“行了，別裝了。”
他伸手拽我。
我被他拉得踉蹌，手下意識護住小腹。
“明昭不過是一時想母親，你何必擺出這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