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的恩賜------------------------------------------，這在意料之中。，崔氏一直沒動靜。她不急，也不慌。該來的總會來，就像該冷的茶總會涼。，臉上掛著慣常的客氣：“夫人請二小姐去正院說話。”。還是那件青灰襦裙，洗得發(fā)白，但干凈。她對著銅鏡把頭發(fā)抿齊整，素銀簪子別住。鏡中一張小臉，眉目清秀，眼睛圓潤，不笑的時候帶著點懵懂的呆氣，像只沒睡醒的兔子。，也不出挑。，混著瓜果的清甜。崔氏歪在美人榻上，手里捏著一串碧玉佛珠，一下一下捻著。見江晚寧進來，抬了抬眼皮。“來了。”，規(guī)規(guī)矩矩站在下首。。“在翰林院當差，可還習慣？回母親，習慣的。趙主事和同僚們都照應。嗯。”崔氏捻著佛珠，語速不快不慢，“你祖父在世時，常說**女兒不能只懂女紅針線。我讓你去翰林院，也是成全你祖父的遺愿。母親恩典，女兒銘記。”，佛珠頓了一下。“你今年十六了。”她說，“尋常人家的女兒，這個年紀早該議親了。你雖是庶出，但到底是侯府的小姐，我不會虧待你。將來給你尋個穩(wěn)妥的人家，正經過日子，比什么都強。”
江晚寧垂著眼：“全憑母親做主。”
“你知道就好。”崔氏的聲音淡下來，像是隨口一提，“有些東西，不該想的就不要想。庶出就是庶出，再聰明、再能干，也越不過這個理去。婚事如此，差事也如此。”
屋里靜了一瞬。
檀香煙氣裊裊上升，在兩個人之間拉出一道薄薄的隔膜。
江晚寧低著頭，聲音很輕：“女兒不敢。”
崔氏看著她。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委屈，沒有不甘，只有溫順。像一塊石頭，光滑、沉默、無處下嘴。
她捻了捻佛珠，想說點什么，又覺得說什么都是多余。
“行了，你回去吧。”
“女兒告退。”
第二日，江晚寧照常去翰林院。
下值回來，剛進二門，就看見趙嬤嬤急匆匆迎上來，臉色跟往日不一樣。
“二小姐，長公主府派人來了，送了東西來。夫人請您去正院。”
江晚寧腳步微頓。
正院里多了一個管事模樣的婦人，穿著體面，笑容恰到好處。崔氏坐在上首，臉上掛著客氣的笑，眼底有一層薄薄的霜。
“江二小姐。”那婦人見她進來，起身行禮，“奴才是長公主府上的管事。長公主聽聞二小姐在翰林院當差，又校對了那本《京畿道賦役全書》，十分欣賞。特命奴才送些薄禮，聊表心意。”
她拍了拍手，身后的小丫鬟捧上一個錦盒。
打開，是一方澄泥硯，一方上等徽墨，兩刀灑金箋。不算貴重到離譜，但件件都是好東西，尋常人家買不著。
江晚寧看了一眼崔氏的臉色。
崔氏嘴角還掛著笑，但眼角的細紋繃緊了。
“長公主太客氣了。”崔氏聲音溫婉，“小女不過是在翰林院做些雜事，當不得長公主這般夸贊。”
那管事笑道：“侯夫人過謙了。長公主還說，日后若有閑，請江二小姐過府一敘。”
這話一出，崔氏臉上的笑險些掛不住。
長公主——當今圣上的親姑母，先帝最疼愛的妹妹。她在京中地位超然，不參與朝政，但說一句話，比多少大臣的奏折都管用。多少世家想攀都攀不上。
如今，她主動示好一個侯府庶女。
崔氏捻佛珠的手指緊了緊。
江晚寧屈膝謝過，收了禮，退到一旁。從頭到尾，沒有多一句話，也沒有多看崔氏一眼。
那管事走后，正院安靜了片刻。
崔氏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盞底碰桌面，發(fā)出一聲輕響。
“你見過長公主？”
“不曾。”
“那她為何賞識你？”
“女兒不知。”江晚寧垂著眼，“大約是因為那本校對的冊子，恰好入了長公主的眼。”
崔氏盯著她看了幾息。江晚寧始終低著頭，姿態(tài)恭順，讓人挑不出半分錯處。
“既是長公主抬愛，你便好好當差。”崔氏聲音平平的，聽不出喜怒，“莫要得意忘形。”
“女兒謹記。”
崔氏擺擺手。
江晚寧屈膝告退，捧著錦盒出了正院。
青禾在外頭等得心焦，見她出來，眼睛亮晶晶的：“姑娘！長公主賞東西了？那可是長公主啊！”
江晚寧沒應聲。她低頭看著手里的錦盒，澄泥硯，徽墨，灑金箋。不是賞賜，是信號。長公主在告訴她：你做的事，有人看著。
回到攬月院，她把錦盒擱在桌上，盯著看了一會兒。
窗外，暮色正在退去。天邊最后一抹光被夜吞沒，院子里那棵老槐樹只剩下黑黢黢的影子。
第二天是休沐日，不用去翰林院。
江晚寧難得清閑，換了身便裝，帶著青禾出門。想去街上買些筆，翰林院的筆不好用，寫出來的字總差些意思。
東市熱鬧，人來人往。
走到一個賣糖人的攤子前，江晚寧停下來看了一眼。攤主手藝不錯，糖人捏得活靈活現(xiàn)，一只蝴蝶振翅欲飛。
她看著那只糖蝴蝶，眼睛亮了一瞬，又不好意思開口。青禾在旁邊看出來了，掏錢買了一只遞給她。
江晚寧接過，沒急著吃，舉在手里看了又看。
身后忽然一陣騷動。
“抓賊——！攔住他——！”
一個灰衣男子從人群中沖出來，手里攥著一個布包，撞翻了旁邊賣果子的攤子，撒腿就跑。后面一個女人追得氣喘吁吁。
人群驚呼著散開。
那賊跑得飛快，朝著江晚寧方向沖過來———
一只手從旁邊伸出來，精準地扣住了那賊的手腕。
江晚寧轉過頭。
一個年輕男子站在巷口。穿深藍短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個子不高不矮，肩背很寬，站姿散漫，像隨手靠在門框上一樣隨意。
他扣著那賊的手腕，不緊不松。那賊掙了兩下，沒掙開。
“東西還給人家。”聲音不大，帶著點懶洋洋的調子。
那賊漲紅了臉，另一只手從腰間摸出一把短刀，猛地刺過來。
人群尖叫。
江晚寧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糖蝴蝶差點掉了。
那年輕男子側身避開，動作干凈利落。手腕一翻一擰，短刀落地。緊接著膝蓋一頂，賊人痛哼一聲彎下腰去，被他單手摁在地上。
“讓你還東西，你動刀子。”他低頭看著那賊，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不就吃虧了嗎。”
失主氣喘吁吁追上來，拿回布包，千恩萬謝。巡街的差役聞聲趕來，把人押走了。
人群漸漸散了。那年輕男子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轉身要走。
“這位公子。”
他回頭，看見一個穿青灰衣裳的小姑娘站在糖人攤子旁邊，手里舉著一只糖蝴蝶，表情有點懵——像是還沒從剛才的驚嚇里回過神來，但眼睛圓溜溜地亮著，不像真害怕。
“你叫我？”
江晚寧點了點頭，走過去，福了福身：“多謝公子。那賊若是沖過來，我們這些站在旁邊的人怕是也要遭殃。”
年輕男子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眉目清秀，眼神干凈，帶著點沒睡醒的迷糊勁兒。
“順手的事。”他移開視線，“你們姑娘家上街，往后別往人堆里擠。亂得很。”
“公子說得是。”江晚寧頓了頓，“敢問公子尊姓大名？他日好讓家里備禮致謝。”
“不必了。”他擺擺手，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想起什么，回頭，“李珩。**李，王行珩。”
李珩。
江晚寧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李公子在東市做什么？”她問。
“閑逛。”李珩腳下一刻沒停。
“方才那賊跑過來時，別人都在躲，只有公子迎上去。”江晚寧的聲音不大，但李珩聽得見，“公子是習武之人？”
李珩腳步慢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這次目光仔細了些，在那張清秀的小臉上轉了一圈，又落在她手里的糖蝴蝶上。
“你問這么多做什么。”
“好奇。”江晚寧彎了彎眼睛，舉起手里的糖蝴蝶，“我請你吃糖？壓壓驚。”
李珩看著那只糖蝴蝶，嘴角抽了一下。
“我不吃甜的。”
“那就可惜了。”江晚寧低頭咬了一口糖蝴蝶，咔嚓一聲，甜絲絲的。她嚼著糖，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小兔子。
李珩看了她兩秒，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客氣，是覺得有意思。
“你這小姑娘，膽子不小。”
“我膽子小。”江晚寧嚼著糖，含糊不清，“剛才都嚇壞了。”
李珩看著她鼓鼓的腮幫子，和那雙分明沒有半點害怕神情的圓眼睛，搖了搖頭。
“行，你膽子小。”
他轉身走了，這次沒再回頭。
江晚寧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青禾湊過來，滿臉茫然：“姑娘，您跟那人說那么多話做什么？又不認識。”
“現(xiàn)在認識了。”
“啊？”
江晚寧低頭咬了一口糖蝴蝶，嘴角微微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