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庶女------------------------------------------。，風一吹，細碎花瓣簌簌往下落，積在青磚地上，白慘慘一層。踩上去沒聲響，像踏在紙灰上。。，夾在兩堵高墻之間，日頭偏了就照不進。一年到頭，晾衣裳都比別處干得慢。可這院子清凈——清凈到連下人掃地都透著一股漫不經心，掃把劃過青磚，拖泥帶水，像是隨手敷衍。，自己起了。，臉色不大好看。“又怎么了。”江晚寧接過帕子，聲音淡。“今日的早膳，粥是剩的，小菜少了兩樣。”青禾壓著嗓子，“我去廚房問，管事的說這幾日府中用度緊，各處都減了。可我去的時候，正院那邊的食盒剛提走，里頭四樣熱菜，兩份細點，還冒著熱氣。”。，二兩銀子、四季衣裳、一日兩膳。送到攬月院的，永遠要短一些。有時是忘了，有時是忙，有時什么理由都沒有——就是沒了。。鬧到崔氏跟前，人家笑吟吟說一句“下人疏忽，委屈你了”，轉頭還是照舊。反倒顯得庶女計較、不體面。，把帕子搭回盆沿。“少一口餓不著。”她說，“去正院請安吧，晚了又要落話柄。”，到底沒再說什么，轉身去取衣裳。，洗得泛了毛邊，熨得平整，但料子已經舊了。府里給庶女的東西，都是這樣——能穿，不破，但絕不出彩。
江晚寧對鏡看了一眼。
鏡中人眉目清淡，膚色偏白，五官生得小巧秀氣，但沒什么表情。不笑也不愁，就是靜。像一潭死水，不起波瀾。
她伸手整了整領口，指尖無意間觸到鎖骨下頭一道細細的疤痕。那是幼時不懂事那會兒留下的。
不深，早就長平了。但摸上去，手感跟旁的皮膚不一樣。
她沒有低頭去看，只是收回手，系好衣帶。
從攬月院到正院，要穿大半個侯府。
沿途仆婦丫鬟見了她，態度各異。有的敷衍屈膝，有的斜眼瞟一下假裝沒看見，也有心軟的悄悄側身讓路。
她一律不看。走自己的，目不斜視。
正院熱鬧。
還沒進門就聽見笑聲。嫡姐江舒悅的聲音又脆又甜，隔著窗子都聽得真切：“母親，今日天氣好，我下午想去城外看看桃花。”
崔氏聲音溫和：“去吧，多帶幾個人，別單獨走。”
母女倆說話，親昵自然。
江晚寧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等丫鬟通傳。
“庶女晚寧，來給母親請安。”
屋里笑聲停了。那瞬間的安靜，像涼水潑在熱鐵上，刺了一下。
“進來。”崔氏聲音淡了幾分。
江晚寧跨進門，規規矩矩屈膝：“給母親請安，嫡姐安好。”
崔氏坐在上首，一身錦緞，妝面精致。她自上而下看了江晚寧一眼，目光在她洗得發白的襦裙上停留了片刻，又移開。
“今日倒早。”
這話說不上是夸還是貶。江晚寧不接茬，只垂著眼站著。
江舒悅歪在軟榻上，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妹妹這衣裳是不是去年的？看著舊了。回頭我讓人送兩匹料子過去。”
話說得大方，但江晚寧也不指望她真送。
江晚寧點點頭：“多謝嫡姐。”
語氣平，態度順，讓人挑不出錯，也讓人覺得沒意思。
崔氏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慢慢開口：“晚寧，你今年十五了，整日悶在院子里也不是長久之計。你祖父在世時，曾提過讓你去翰林院典籍館當差，說是**女兒不能只懂女紅針線，也得通些文墨。”
江晚寧微微一怔。
翰林院典籍館。這不是家里隨口一提的事，是正經的差事。世家女入翰林院整理舊檔，雖不是什么顯赫職分，但能出入其中，見的人、聽的事，比困在后院強得多。
祖父臨終前確實提過。她以為崔氏早就忘了。
“女兒但憑母親安排。”她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崔氏看了她一眼，似乎是滿意她的順從，又似乎是因為沒有看到預想中的驚喜或惶恐而覺得無趣。
“下月初一去報到。”崔氏放下茶盞，“你是**的女兒，到了外頭，言行舉止都要體面，別給侯府丟人。”
“女兒記下了。”
崔氏沒有再留她的意思，擺了擺手。江晚寧屈膝告退，轉身出門。
走出正院，風迎面撲來，涼颼颼的。
青禾跟在后面，憋了一路，出了二門才敢開口：“夫人怎么忽然想起這樁事了？祖父在世時提的，都過去好幾年了，她一直不提，還以為她壓根不打算讓您去。”
江晚寧沒急著答。
她也在想這個問題。
崔氏不喜歡她，但從不刻薄到讓人指責的程度。該給的體面會給，只是不多給一分。翰林院當差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放庶女出去拋頭露面，不是正室嫡母會主動做的事。
除非，對崔氏有好處。
讓江晚寧去翰林院當差，表面是施恩，實則是把庶女打發出府，省得在跟前礙眼；二是借江晚寧在翰林院“盯著”——永寧侯府雖式微，但朝中風向你得有人嗅著。
“不管為什么，去就是。”她聲音淡，“在府里悶著，不如出去。”
青禾點點頭，不再問了。
回到攬月院，關上門，小院寂靜。落花簌簌，掃花的人早就走了，地上又積了一層薄薄的白。
江晚寧沒有歇著。
她走到書架前，抽出最里頭一本手札。素面，無字，擱在暗處幾乎看不見。是母親的遺物——生母留下的唯一一件東西。
翻開，紙面泛黃。
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不是詩詞歌賦，不是閑情雅趣。是人名，是事由，是日期，是銀兩數字。
侯府上下，哪個管事貪了多少，哪個丫鬟跟誰有私，哪個婆子在外頭放印子錢。崔氏娘家兄弟的往來賬目，門房收了多少外客的好處。
這些不是記仇，是記賬。是她母親教會她的生存之道，凡事留痕。
她翻到新的一頁，提筆寫道：
翰林院典籍館。下月初一。
然后擱下筆，看著這一行字，慢慢想。
翰林院是什么地方。天下文牘匯聚之所，朝堂往來的公文、舊年積壓的案卷、各部的存檔，都在那里。能接觸到的東西，比閨閣女兒想象的多得多。
她合上手札，放回原處。
崔氏以為放她出去是施恩，是讓她見見世面、安分守己。
不。
是給了她一條路。
窗外又起風了，櫻花瓣被卷起來，在院子里打了個旋，又落下去。
江晚寧坐了一會兒，起身去翻箱籠。下月初一要去翰林院，不能穿得太寒酸，也不能穿得太招眼。她翻出一件青灰色的襦裙，半新不舊，料子普通，但干干凈凈。
穿這個就行。
不扎眼，不出挑，不會被人記住。
她在翰林院要做的事，不是讓人記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