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氣得差點笑出來。
謝珩在門外沉默很久，終究走了。
裴知硯把藥遞給我：
「喝。」
我問他：
「你知道外頭是誰嗎？」
「知道。」
「那你還敢這樣說？」
他看我一眼：
「他能替你長臉？」
我被他一句話堵得無言。
這人說話真的難聽。
可我后來常常想，幸好他難聽。
若他也像旁人一樣溫柔憐惜，我大概會在謝珩那些遲來的解釋里一次又一次軟下來。
3.
我臉傷痊愈的消息，最先傳進宮里。
皇后娘娘派人送了許多賞賜。
東珠，綢緞，宮中最好的玉容膏，還有一張帖子，邀我三日后入宮賞花。
母親拿著帖子，臉色很復雜。
她從前很盼我重新出門。
如今我真的能出門了，她又怕我受委屈。
父親在旁邊冷聲說：
「不想去便不去，沈家還沒落到非要你入宮賠笑的地步。」
我看著那張燙金帖子。
皇后挑中崔云知給謝珩，是在我治臉之前。
如今我臉好了，宮中再下帖子，未必只是賞花。
我輕輕摸了摸右臉。
那里新肉還有些嫩，笑久了會緊，風大時也會微微發疼。
裴知硯坐在一旁配藥，頭也沒抬：
「想去就去。」
父親皺眉看他。
「她臉剛好，宮里人多，萬一被人沖撞……」
裴知硯把藥膏裝進小瓷盒。
「不去，臉也不會長得更好。」
父親一噎。
母親竟笑了一下。
我也忍不住彎了彎唇。
裴知硯把瓷盒推到我面前：
「去可以，別飲酒，別吃蟹，別久坐風口，午后要補一次藥。」
我問：
「裴先生也去？」
他抬眼看我。
「你若能自己補藥，我就不去。」
我立刻閉嘴。
那藥膏要按著傷痕邊緣慢慢揉開，力道輕重很講究，青枝學了一個月，仍舊被他嫌棄手重。
所以三日后，我入宮時，身后跟著一個冷臉大夫。
裴知硯穿了一身新做的青色長衫，袖口窄束，頭發用木簪挽著，站在人群里，半點不像宮中太醫，倒像哪家不太合群的清貴公子。
青枝偷偷同我說：
「姑娘，裴先生今日還怪好看的。」
我看她一眼。
她立刻低頭。
可我心里承認。
確實好看。
宮門前風有些大。
我下馬車時，下意識抬手擋了一下右臉。
裴知硯走到我身側，低聲道：
「不用擋。」
我動作一頓。
他看著前方宮道，語氣平靜：
「風不大。」
「臉也能見人。」
我把手放下。
宮中賞花宴設在御花園。
我入席時，滿園目光幾乎同時落了過來。
有人手里的茶盞停住。
有人低聲吸氣。
還有人藏不住驚訝，直直看著我的臉。
我沒有戴面紗。
只在右臉那道淡痕尾端貼了一枚極小的珍珠花鈿，粉痕被花鈿壓住半截，像春枝上落了一點白。
崔云知也在。
她坐在皇后下首，一身淺紫宮裝，姿態端方，容貌確實出眾。
見我進來，她先是微微一怔，很快起身行禮：
「沈姑娘。」
我還禮：
「崔姑娘。」
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笑意不變。
「早聽說沈姑娘傷勢大好，今日一見，才知傳言太淺。」
這話說得漂亮。
可周遭那些貴女看我的眼神，已經足夠讓我明白。
她們都在比較。
比較我和崔云知誰更美，比較謝珩若見了今日的我會如何，比較那句“容貌端麗”如今還落不落得到崔云知頭上。
皇后娘娘看著我，眼底也有一瞬恍惚。
她朝我招手：
「阿蘅，過來讓本宮瞧瞧。」
我走上前。
皇后握住我的手，細細看我的臉。
「好了，真的好了。」
她聲音里帶著真切的歡喜，也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尷尬。
我輕聲道：
「托娘娘福。」
皇后拍了拍我的手。
「你受苦了。」
這句話我聽過太多。
從前每聽一次，都覺得自己又被推回那場意外里。
今日卻沒那么疼了。
我說：
「已經過去了。」
皇后神情微動。
我坐回席位。
沒過多久，謝珩來了。
他是被皇后召來的，身上還穿著朝服，眉眼間有一點匆忙。
進園后，他先向皇后行禮。
再抬頭時，看見了我。
整個人瞬間僵住。
那種眼神太明顯。
震驚，驚艷，難以置信。
還有一點藏也藏不住的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