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走后第一個端午節，女兒非讓我去她婆家過節。我坐了四小時火車趕過去，一進門，親家母看都沒看我一眼?？蛷d二十多號人等著吃飯，沒一個打招呼的。女兒一個人在廚房包粽子，手指被粽葉勒得全是血印。我幫著忙了半天，那些人沒一個進來搭把手。端午宴快上桌的時候，女兒猛地拽住我胳膊，把我拉進臥室，鎖上門，蹲在地上看著我，說了一句話。我站了五秒沒動彈。然后彎腰，拉開了行李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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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伴走后第一個端午，我差點把這節給忘了。
方德厚是去年秋天走的，胃癌晚期，從查出來到人沒了，前后不到四個月。殯儀館那天下著雨，來的人不多，我從頭站到尾，連把傘都沒撐。鄰居張嬸在旁邊戳我胳膊："玉蘭，哭出來吧，好受點。"
我張了張嘴，眼眶干得發澀。
不是不疼。是疼過了那個勁，反而什么都擠不出來了。
德厚走了之后，我一個人住在城西那套老房子里。七十來個平方，兩室一廳，德厚在的時候嫌小，人沒了之后嫌空。白天開著電視聽個響，晚上也開著，怕那種靜法。
我叫陳玉蘭，五十六歲。退休前在城西中學教了三十年語文，退休工資三千八一個月，不多不少，夠一個人嚼用。
小慧是我唯一的孩子。二十九歲，四年前嫁到了鄰省，夫家姓錢。女婿叫錢程遠，在一家汽車銷售店做經理，聽著還算體面。兩口子有個兒子，小名團團，今年三歲。
端午節前一禮拜，小慧給我打電話。
前兩通我沒接。
第三通是吃過晚飯的時候打來的。
"媽，端午節你必須來我這兒過。"
"不去了，我一個人挺好。"
"好什么好！爸走了大半年了，你天天窩在家里，樓都不怎么下。張嬸跟我告狀了。"
"張嬸多事。我前天還去了趟菜市場。"
"媽！"
小慧嗓門一下上去了。
"火車票我給你訂好了，后天早上七點半，四個小時到。你別跟我犟。團團天天喊外婆，你不來他晚上都不肯睡。"
電話那頭傳來孩子鬧騰的動靜，奶聲奶氣的"外婆"摻在雜音里，斷斷續續的。
我站在陽臺上。
院子角落有一叢艾草，是德厚前年種下的，今年沒人打理，反倒竄得比去年還高。
"行吧。我去。"
掛了電話，我去銀行取了兩千塊，給團團買了一輛電動小火車。又去超市買了糯米、紅棗、粽葉和蛋黃，想著到那邊親手給外孫包幾個甜粽子。
出門前那天晚上，我整理行李。
衣服裝好，禮物裝好，手機充電器塞進側兜。
拉鏈快拉上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起身走到臥室，拉開衣柜最里層的隔板，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有點舊了，角上折了一道痕。
這是德厚留下的。他走前一個禮拜，已經說不出囫圇話了，指著床頭柜，用力盯著我看。我按他的意思把信封拿出來，他費了好大勁握住我的手，嘴唇蠕了蠕。
我貼過去，聽清了兩個字。
"留著。"
我不清楚他具體什么意思。
但我把信封收好了，塞進了行李袋的最底下。
德厚讓留的東西，總有他的道理。
火車七點半準時開。
硬座，沒買到臥鋪。對面坐了個年輕媽媽帶著小娃，孩子一路哭，哭得我太陽穴突突跳。我靠著車窗瞇了一會兒，迷迷糊糊夢見德厚站在家門口跟我說"回來了"，我說"回來了"，他笑了一下。然后我就醒了。
車窗外的風景從麥田變成了廠房，又變成居民樓。四個小時一晃就過了。
到站的時候中午十二點出頭，站臺上的熱氣一層層地往上蒸。
我拎著行李袋和一兜糯米，在出站口左右找了半天。
錢程遠的白色車停在馬路對面的樹蔭底下。
他歪在駕駛座上打電話，看見我了，隔著車窗朝我招了招手。
"媽，上來吧。"
人沒下車。
我自己繞到后座，把東西塞進去，坐好，關上門。車里空調開得沖，跟外頭完全兩個溫度，我緊了緊外套。
"小慧怎么沒來？"
"家里走不開，今天人多。"
他頭也不回。掛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