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的早晨------------------------------------------。，是冷醒的,炕里的火早就滅了。他翻身坐起來，穿上棉襖，棉被還蓋在小滿身上。小丫頭縮成一團(tuán)，臉埋在棉被里，只露個腦門。。。一口鐵鍋倒扣在灶眼上，鍋底還有昨天煮窩頭剩的一層水。。灶口冷冰冰的。他往外看了一眼天還有點(diǎn)灰。。他拎起木桶，推門出去。，缸里的水結(jié)了冰。不是薄冰是得用錘子敲的那種。。，往水缸里搗。冰碴子濺出來，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不吭聲，搗一下，換個位置，再搗。水缸邊上濺了一圈碎冰。"娘，我來。"。"不用。你把灶燒上。"。抓了一把干草塞進(jìn)去。劃火柴。第一根滅了。第二根。干草著了。他趕緊添幾根細(xì)柴，火苗竄起來，**鍋底。。。
他把手湊近火苗。十根手指凍得通紅，指甲縫里全是煤灰。昨天扛完大包沒洗——水太涼，舍不得燒熱的。
劉桂蘭端了半盆水進(jìn)來。水里漂著冰碴子。
"先洗把臉。"
周平把手伸進(jìn)去。
激得吸了口涼氣。
他捧起來潑在臉上。水順著下巴往下淌。
"用力點(diǎn)。別舍不得那點(diǎn)水。"劉桂蘭站在旁邊，"臉洗干凈了，找活的時候人家才正眼看你。"
周平又捧了一把。搓了搓耳朵。耳朵凍了一宿，洗完反而燙。
他把棉襖脫下來翻了個面。里面的補(bǔ)丁比外面還多。
"大哥"
屋里傳來小滿的聲音。
然后是周全的聲音。
"你又搶我窩頭！"
"我就咬一口"
"娘！周全搶我窩頭！"
劉桂蘭站在灶臺前沒回頭。
"鍋里還有。搶什么搶。"
"鍋里是大哥的！"小滿喊。
周平走進(jìn)屋。周全嘴里塞得鼓鼓的，腮幫子都鼓起來了。小滿癟著嘴站在炕邊。
周安坐在炕角。手里沒窩頭。課本攤在膝蓋上，假裝在看書。
"周全。"周平說。
周全抬頭。嘴巴還在動。
"吃完了就別搶別人的。"
"我沒搶"
"你嘴里的是什么。"
周全不說話了。
小滿跳下炕，抱住周平的腿。
"大哥，今天你去扛大包，我跟你去。"
"你去干什么。"
"我?guī)湍憧浮?
周平蹲下來。小滿的臉蛋凍得發(fā)紅，鼻尖上掛著清鼻涕。
"你扛不動。"
"我扛得動！"小滿攥著拳頭，"我能扛一小包——這么小的。"
她用手比劃了一個大概拳頭大小的包。
周平揉了揉她腦袋。
"這么小的包，大哥自己就拿得動了。你在家?guī)湍餆睢?
"可是"
"灶燒好了，水就熱了。水熱了，你能幫娘洗菜。"
小滿認(rèn)真想了一下。
"那洗菜算不算幫大哥。"
"算。"
"那行。"
她把鼻涕吸回去，轉(zhuǎn)身跑去幫母親添柴。
周平掰了半個窩頭，就著熱水咽下去。剩下的又掰成三份，給周安一塊，給周全一塊——周全已經(jīng)吃完了搶的那塊，正眼巴巴地看著他。
"大哥，你只吃那么點(diǎn)。"
"不餓。"
周安接過窩頭的時候看了他一眼。十四歲的眼睛，已經(jīng)能讀懂一些東西了。
"大哥，你今天還去火車站嗎。"
"去。"
"火車站那邊還招人嗎。"
周平停下動作。
"你想去？"
周安抿著嘴。低下頭翻了一頁書。
"我就問問。"
"你是念書的。"周平說，"爹說了，你得考上中專。"
"可是學(xué)費(fèi)"
"學(xué)費(fèi)的事不用你操心。"
周安把窩頭掰碎，一粒一粒往嘴里放。不像周全那樣狼吞虎咽，他吃得慢。吃一口看一眼課本。
周平穿好棉襖。
"娘，我出門了。"
劉桂蘭從灶臺前抬起頭。
"晚上早點(diǎn)回來。"
"知道了。"
他出了胡同。
天已經(jīng)亮了不是放晴的那種亮，是冬天早晨那種灰蒙蒙的亮。太陽躲在云后面，透下來的光也是灰的。
他往前走。
火車站今天沒什么貨。扛大包的人蹲在候車室門口，七八個黑棉襖圍成一堆，有的抽煙，有的打盹。
"今天有貨嗎。"
"下午才有一車。"蹲在最邊上的老頭說，"上午的剛卸完。"
周平站了一會兒。
白來了。
他從車站往東走。沿街的電線桿上貼滿了紙——有的是"歡度春節(jié)"的標(biāo)語，有的已經(jīng)褪色了，剩半個角在風(fēng)里抖。
還有招工啟事。
"招搬運(yùn)工。日結(jié)。識字者優(yōu)先。"
他湊近了看。地址在東貨場。
周平對著那張紙站了幾秒鐘。
不是看不懂。是意識到了一個事。
他是識字的人。
初中畢業(yè)。在這個胡同里不算什么——但在扛大包的里面，他比大多數(shù)人多一樣?xùn)|西。原來的周平?jīng)]把這個當(dāng)回事。現(xiàn)在他知道了。
他轉(zhuǎn)身往東貨場走。
走了半個鐘頭。路上的雪被人踩實(shí)了，滑得很。他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看兩邊的鋪?zhàn)印Ｙu雜貨的，修自行車的，賣煤球的。都是和現(xiàn)在家里差不多的狀態(tài)——湊合活著。
東貨場比火車站大。一**空地，四周圍著鐵絲網(wǎng)。堆煤的地方像座小山。有人在卸車，有人蹲在地上揀煤塊。煤面子揚(yáng)得滿處都是，吸一口氣嗓子里都是顆粒。
"找活的？"
門房里坐著個中年男人。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棉襖，手里端著搪瓷缸，茶葉沫子在缸沿上粘了一圈。
"劉叔介紹的。說這邊缺人。"
"哪個劉叔。"
"火車站的。"
門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扛過煤嗎。"
"扛過別的。麻袋。"
"煤可比麻袋重。"
"我行。"
門房沒說話。把搪瓷缸放下。
"進(jìn)去吧。找老孫。瘦高的那個，戴狗***的。"
"工錢怎么算。"
"一下午三毛。"
周平點(diǎn)了點(diǎn)頭。
他走進(jìn)煤場。
老孫正站在卡車邊上看人卸車。戴著一頂快磨禿了的狗***，臉被煤灰染得只剩兩個眼白是干凈的。
"新來的？"
"老孫？劉叔介紹我來的。"
"又是個劉叔介紹的。"老孫的嘴里叼著旱煙，"能扛不。"
"能。"
老孫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隔著棉襖當(dāng)然看不見那道疤，但大概看得見他身板有多厚。
"試試吧。卸車。一車五毛。"
"不是一下午三毛嗎。"
"那是揀煤。卸車是卸車。"
周平走到卡車后面。煤塊堆得小山似的，大的有腦袋那么大，小的拳頭大小。煤面子從車廂縫里簌簌往下掉。
他把手套戴上破線手套，手指頭露了三個。
然后彎下腰。
第一塊煤落進(jìn)手推車的時候，后背就濕了。
不是熱的。
是重的。
煤比高粱沉。一麻袋高粱能扛著走，一麻袋煤——你得扛著走十步，放下來喘三口氣。
他不知道扛了多少趟。手推車推了五六趟以后，胳膊麻了。不是酸——是麻。從指尖麻到肩膀，像有蟲子在骨頭里鉆。腳底下踩著煤渣，一步一聲脆響。耳朵里全是煤塊碰撞的聲音。
老孫在旁邊看著。沒吭聲。
等到第三輛卡車卸完。他走過來。
"多少歲了。"
"十八。"
"看著不像。"老孫把旱煙往地上磕了磕，"十八歲廋成這樣——你是餓了。"
周平?jīng)]說話。
"家里幾口人。"
"六口。"
"有爹有娘？"
"有。"
"那還行。"老孫站起來，"你明天還來。卸車我不挑人。扛得動就來。"
"謝謝孫師傅。"
"別叫師傅。叫老孫。"他指指煤場邊上一間板房，"那邊管事的姓王。結(jié)工錢找他。"
周平領(lǐng)了工錢。四毛比說好的多了一毛。
"明天再來。"王管事的說。
他把錢揣進(jìn)懷里。貼肉揣的。貼著胸口那枚印記。
往外走的時候腿又軟了。
他在煤場門口蹲了一會兒。把兜里剩下那兩毛錢掏出來數(shù)了數(shù)。加上今天掙的四毛。六毛錢。
夠買五斤棒子面。
還能買一小把鹽。
他站起來。
天已經(jīng)往黑了。胡同口那盞路燈亮了。橘**的，不太亮，照在地上的光圈里飄著灰——煤場帶回來的煤灰。
走到胡同口的時候看見一個人蹲在那里。
不是大人。
是周安。
十四歲的弟弟，蹲在胡同口的電線桿下面。手里沒書。就那么蹲著。膝蓋上兩塊補(bǔ)丁和周平膝蓋上的出自同一雙手。
"你蹲這兒干嘛。"
周安站起來。
"等你。"
"等我干什么。"
"不知道。"周安說，"娘讓我看看你回來沒。"
周平看了他一眼。十四歲，和他這個身體只差四歲。但在他眼里在那個當(dāng)過三十一年社畜的周平眼里——這就是個小孩。
"進(jìn)屋。"
"大哥"
"先吃飯。"
周安跟在他后面。
胡同不長。走幾步就到門口。灶臺上的鍋冒著熱氣，劉桂蘭在切蘿卜條。細(xì)溜溜的幾條，在菜板上擺得整整齊齊。她切什么都切得省蘿卜尾巴、蘿卜皮，一樣不少。
"回來了？"
"嗯。"
"今天找到活沒。"
"找到了。東貨場。卸煤的。"
劉桂蘭手上的刀停了一瞬。
"煤。又是扛。"
"比麻袋好。"周平說，"煤不會動。"
劉桂蘭沒接話。
晚飯是蘿卜條煮棒子面粥。六口人圍著一張桌子。周德勝回來得晚——廠里加了一班。他把碗放在桌上，里面剩的粥沒動，先看了一圈桌上每個人的碗。
最后停在周平碗上。
"你今天又沒吃。"
"吃了。"
"碗里就這么點(diǎn)。"
"夠了。"
周德勝沒說話。把自己的碗推過去。
"倒一半。"
"爹——"
"我讓你倒你就倒。"
周平?jīng)]動。
周德勝把碗端起來，往周平碗里倒了一半。
"吃完。"
周平低頭看碗里的粥。比剛才多了半碗。蘿卜條也多了一根——不知道是父親碗里本來就多，還是他數(shù)過的。
他把碗端起來。
喝了。
周德勝這時候才開始吃自己的。一個四級鉗工，在車間里站了十二個小時，回家吃半碗粥。
沒人說話。
桌上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
吃完。
周平站起來。
"爹。娘。我想問個事。"
"說。"
"紡織廠附近有個紡織廠。廠里有合作社，合作社外面貼了個條子要搬運(yùn)工。按月結(jié)。一個月十二塊。"
劉桂蘭抬起頭。
"紡織廠招搬運(yùn)工？"
"今天路過看見的。"
周德勝放下筷子。
"你去了？"
"還沒。明天去問問。"
"那就去問。"
周平點(diǎn)了點(diǎn)頭。
他站起來，把碗拿去灶臺洗了。
水涼。手指頭凍得發(fā)僵。
但他心里盤的是另一件事。
十二塊一個月。比扛大包強(qiáng)。扛大包有活就有錢，沒活就餓著。十二塊是穩(wěn)的。穩(wěn)住之后再考慮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