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活------------------------------------------。。門房是個老頭，戴老花鏡，手里拿著半截鉛筆頭。"搬運工？招滿了。""告示還貼著""還沒來得及撕。"老頭把鉛筆頭往耳朵上一夾，"你來得晚。昨天上午就招齊了。"。"大爺，還有沒有別的""沒有。走吧。"。。都是廠里人的。。。有的日期是上個月的，有的連紙都爛了半個角。他一張一張看過去。"招幫廚。需有經(jīng)驗。""招搬運。月結(jié)。三十五歲以上。""急招。木工。**以上。"
周平把每張都看完。
沒一張他能去的。
不是年齡不夠就是沒經(jīng)驗。年齡夠的三十五歲以上他還差十七年。有經(jīng)驗的扛大包不算經(jīng)驗。
他站在電線桿前面。
手指頭凍得發(fā)僵。他把手揣進袖子里。昨天掙的六毛錢還在懷里，貼著胸口那枚印記。
"小伙子，找活呢？"
旁邊蹲著個老頭。黑布棉襖，膝蓋上攤著幾根煙卷。不是賣的——是自己卷的。手指頭黃黃的，指甲縫里全是煙油。
"嗯。"
"這一片不好找。"老頭往電線桿上努努嘴，"告示貼出來當(dāng)天就有人去。等你看見——黃花菜都涼了。"
"那去哪找。"
"南邊。東貨場。火車站。那地方天天要人。就是累。"
"我干過。"
老頭上下看了他一眼。
"那你再回去唄。反正累不死人。"
周平點了點頭。
他往回走。沒有直接去火車站——先拐了個彎，去了趟糧店。
"棒子面多少錢一斤。"
"一毛二。"
周平從懷里摸出一毛錢。又摸出兩個一分的鋼镚。
"來一斤。"
糧店的老頭稱了一斤，用舊報紙包好。棒子面粗糙，報紙縫隙里漏出幾粒**的顆粒。老頭沒問他要糧本一斤棒子面，睜只眼閉只眼的事。
他把紙包揣進懷里。貼著胸口那枚印記。
然后去了東貨場。
老孫在煤堆旁邊抽煙。還是那頂狗***。看見他，下巴往煤堆方向一抬。
"又來？"
"嗯。"
"今天不卸車。揀煤。三毛一天。"
周平把破線手套戴上。露了三根手指頭的那雙。
揀煤比卸車更熬人。卸車是一趟一趟扛你知道什么時候能扛完。揀煤是蹲在煤堆邊上，一塊一塊地挑。不累身子，但磨性子。蹲了半個鐘頭，腿麻了。站起來走兩步。又蹲下。
煤面上沾著冰碴子。
手碰上去，冰涼冰涼。
他揀了一下午。手指頭黑得跟煤塊一個色。
"小伙子。"
老孫走過來了。
"嗯？"
"你以前干過什么。"
"扛大包。火車站。"
"火車站那邊劉老三認識你？"
"劉叔？認識。"
"他跟我說了。"老孫把旱煙鍋往地上磕了磕，"說你那天腿軟摔了一跤。后腦勺磕了。"
周平?jīng)]說話。
"摔了還來。"
"不來得餓著。"
老孫盯著他看了幾秒。
"**干什么的。"
"軋鋼廠。鉗工。"
"幾級。"
"四級。"
老孫沉默了一會兒。
"四級鉗工養(yǎng)一家六口，是不太夠。"
"你知道我爸。"
"不認識。但知道廠子。軋鋼廠四級工，一個月四十二塊六。養(yǎng)活一家六口每個月底都得勒褲腰帶。"老孫把旱煙塞回嘴里，"他干多少年了。"
"二十年。"
"二十年還是四級。"
周平手里揀煤的動作停了。煤塊在手里翻了個面。
"評不上。"
"技術(shù)不行？"
周平搖了搖頭。
"圖紙看不懂。"
老孫的煙鍋停在嘴邊。
"五級要考圖紙？"
"要。"周平把煤塊放進筐里，"他認不全上面的字。手藝早夠了二十年，什么活沒干過。就是那張圖紙。"
老孫吐了口煙。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
"那沒辦法。"他把煙鍋在鞋底磕了磕，"那個年代，窮人家的孩子，念不起書。技術(shù)到了，文化沒到。"
周平低下頭。繼續(xù)揀煤。
他沒跟父親聊過這個原來的周平不懂，現(xiàn)在的他懂了。但懂了又能怎樣。不是廠里為難他，不是沒人推。是他自己過不去。二十年，一輩子，被一張圖紙卡死了。
"你呢。"老孫又問，"讀了多少書。"
"初中。"
"初中畢業(yè)"老孫嘖了一聲，"扛大包。這書白念了。"
周平站起來。腿麻。
"不白念。"
老孫看了他一眼。
"哦？"
"至少算得清今天掙了多少。"
老孫笑了一聲。旱煙差點掉地上。
"行。小崽子還挺會說話。"
下午收工。王管事的結(jié)了工錢——三毛。
周平把三毛錢疊好，放進懷里。
往回走的時候路過一家雜貨鋪。鋪子里賣鹽，賣火柴，賣針線。玻璃柜臺里還擺著幾顆糖——水果糖，包著彩色玻璃紙。
他盯著看了幾秒。
沒買。
走到胡同口。
周安又蹲在那里。
電線桿底下。膝蓋上放著課本。但沒在看課本他在看胡同口。看見周平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飛快地低下頭去假裝看書。
"你不冷。"
周平站在他面前。
"不冷。"
"鼻子都凍紅了。"
周安摸了摸鼻子。
"大哥，你今天找到紡織廠的活了嗎。"
"沒有。招滿了。"
"那"
"還是去東貨場。揀煤。"
周安把課本合上。站起來。比周平矮半個頭。十四歲的個頭，正是往上竄的時候——但他沒竄起來。缺營養(yǎng)。
"大哥，你手上全是煤。"
"嗯。"
"回去洗洗。娘留了熱水。"
"今天娘燒水了？"
"燒了。說天冷。"
周平跟在周安后面。往胡同里走。
快到門口的時候，周安回過頭。
"大哥。"
"嗯。"
"你昨天說的供我繼續(xù)上學(xué)是真的嗎。"
周平停了腳步。
"真的。"
"可是家里"
"錢的事我想辦法。"
周安低著頭。手里的課本邊角都卷起來了翻了太多遍。
"要是太難，我不讀也行。我可以跟你去扛煤。"
"不行。"
"為什么。"
"因為我是扛煤的。"周平說，"你要是也扛煤，那我的煤就白扛了。"
周安沒說話。
進了屋。
灶臺上的鍋在冒氣。劉桂蘭在切蘿卜還是昨天那種切法。蘿卜尾巴、蘿卜皮，一片不少。刀刃貼著菜板的聲音細細碎碎。
"回來了"她抬頭，看見周平的手，"去洗手。盆里倒了熱水。"
周平走到臉盆架子前面。
盆里的水冒著熱氣。不燙溫的。他拿肥皂搓了搓手。換了三盆水才把煤灰洗干凈。第三盆的時候水還是灰的。指甲縫里還嵌著煤渣，得用指甲挑。
洗完手。
他坐到桌邊。
"娘。"
"嗯？"
"爹什么時候回來。"
"今晚加班。回來得晚。"
"那你先吃。"
"等小滿。她和周安在院子里"話沒說完，門開了。
小滿和周安進來。小滿手里拿著一根冰溜子。化了半截，她手心全是水。
"大哥！你看！"
"快進屋。手里東西別拿進來。"
小滿把冰溜子放門口，跑過來。手凍得通紅，往周平的棉襖上蹭。
"涼的！"
"你手更涼。"
小滿咯咯笑。
周全從里屋出來。嘴里嚼著東西。
"娘，我餓了。"
"都來了就開飯。"劉桂蘭把鍋端上桌。
晚飯還是棒子面粥。今天多了一樣蘿卜條里飄了幾片白菜葉。不知道母親從哪里弄來的。大概是隔壁給的。
周德勝回來得確實晚。桌上只剩下他的碗和鍋里剩的半碗粥。他進門的時候棉襖上全是機油味，臉上的皺紋被車間的燈照得格外深。
他坐下。沒吃。先看了眼桌上的空碗。
然后看了一眼周平。
"紡織廠去了。"
"去了。招滿了。"
"白跑一趟。"
"嗯。"
周德勝端著碗。喝了一口粥。
"我聽說東貨場那邊有個姓劉的。五級鍛工。他兒子跟你差不多大，去年進了軋鋼廠，做學(xué)徒工。"
周平?jīng)]吭聲。
"他五級，他兒子就有門路。"周德勝把碗放下，"你爹四級。沒這個門路。"
桌上安靜了一會兒。
"爹。"
"嗯。"
"你是不是想讓周安"
"周安還小。我是在說你。"周德勝看著周平，"你十八了。不能一直扛大包。扛大包扛到三十歲——你就廢了。"
"我知道。"
"知道就好。"
周德勝把剩下的粥喝完。站起來去洗臉。
周平坐在桌邊。
印記貼在胸口。溫溫的。
老孫的話還在耳朵里轉(zhuǎn)"技術(shù)到了，文化沒到。"父親不是不想升。是升不上去。一張圖紙，卡了往上升的路。周安不能再走這條路。
夜深了。
全家都睡了。炕上一排躺著。周德勝在最外側(cè)，呼嚕聲像拉風(fēng)箱。劉桂蘭摟著小滿。周安蜷著，周全四仰八叉。
周平睜著眼。
他等了一會兒。確認都睡著了。然后悄悄坐起來。把棉襖披上。輕手輕腳地下了炕。
走到灶臺邊上。
灶臺角落里放著今天買的那包棒子面。舊報紙包的，一斤，還沒動過。
他按住胸口那枚印記。
閉上眼。
白房間。
四面白墻。白光從不知道哪里透進來，很柔。地面涼涼的，像被打磨過的石頭。不大——也就一間臥室大小。但夠用了。
地上那個窩頭還在——他前幾天放進去的試驗品。顏色沒變。沒長毛。他拿起來聞了聞。沒餿。
保鮮。
他把紙包從懷里掏出來。一斤棒子面放在地上。又出去了一趟。
第二次進來，手里多了三個窩頭。劉桂蘭今晚多蒸了幾個，放鍋里留著明天吃的。他拿了三個——夠了。剩下的留給家人明天早上。
把窩頭排好。和棒子面包并排放著。
他蹲在地上。看著這堆東西。
一斤棒子面。三個窩頭。
不多。
但明天還能往里放。后天也是。
他站起身。
從這個白房間里出去了。
回到炕上。
胸口的印記從溫?zé)嶙兂晌觥Ｋ衙抟\重新蓋在小滿身上。
小滿翻了個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念了一句話。
"大哥半個窩頭"
在說夢話。
周平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