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
走的時候順手從我灶臺上拿走了半袋面粉。
那是我明天出攤的本錢。
大娃拉著我的袖子：“媽，那個人為什么拿咱們的面粉？”
“因為他覺得理所當然。”
“什么意思？”
“等你長大了就懂了。”
我不打算給大娃解釋什么叫重男輕女，什么叫吸血。
這些東西他不該這么早知道。
我得重新想出路。
煎餅攤被趙翠花擠兌到?jīng)]人的巷子里，一天賣不了幾張，再這么下去連面粉都買不起。
**天早上，我起了個大早，包袱里塞了十張煎餅，步行去了鎮(zhèn)工業(yè)區(qū)。
1993年的北方小鎮(zhèn)，工業(yè)區(qū)里全是國營廠子——紡織廠、化肥廠、機械廠。那時候還沒大面積下崗，工人們三班倒，早班六點交接。
我站在紡織廠門口，等著**的工人出來。
“煎餅！熱煎餅！兩毛一個！”
換了班的女工們又累又餓，聞著煎餅的香味就走不動道了。
十張煎餅，不到二十分鐘賣完了。
我又跑回去攤了二十張，踩著泥路再送過來。化肥廠中午**，又是二十張，又賣光了。
那天我賺了八塊錢。
第二天我直接攤了五十張，分成三趟——早班送紡織廠，中班送化肥廠，晚班送機械廠。
一天下來賺了十五塊。
工人們開始認我了。
“噯，是那個賣煎餅的小媳婦。”
“她家的煎餅實在，面糊里擱了雞蛋，兩毛錢值。”
第一個星期，我賺了六十二塊。
大娃放學后幫我疊煎餅，二娃幫著燒火，連三歲的三娃都知道乖乖坐在一邊不鬧。
這個家在動起來了。
但我心里清楚，煎餅攤不是長久之計。面糊利潤太薄，又沒有固定攤位，每天跑三趟腿都要斷了。
我需要找一個更賺錢的東西。
答案是第十天的時候找到的。
那天我送煎餅去機械廠，廠門口有個豆腐攤。
一個老頭兒在賣豆腐，白**嫩的一大板。
“大爺，您這豆腐怎么賣的？”
“五毛一塊。”
“一天能賣多少？”
“四五十塊不成問題。”
我在心里算了一筆賬。
一斤黃豆**價八毛，能出三斤豆腐。一塊豆腐大概半斤，賣五毛。算下來，一斤黃豆能出六塊豆腐，賣三塊錢。
去掉豆子錢，毛利兩塊二。
一天要是能做五十塊豆腐，就是八斤黃豆出貨的量，純利潤能到十五塊以上。
比煎餅賺得多。
而且豆腐的副產品還有豆腐皮、豆腐干、豆?jié){、豆渣——豆渣可以喂豬，豆?jié){可以賣，豆腐皮另外算錢。
我蹲在廠門口想了一整個中午。
回家以后我翻出三娃枕頭底下的存錢罐——一個破鐵皮盒子，里面是這些天攢下的七十六塊錢。
買石磨要錢。
買黃豆要錢。
買鹵水要錢。
做豆腐的木框模具要錢。
七十六塊錢，勉強夠啟動。
但我不會做豆腐。
鎮(zhèn)上做豆腐的就那幾家，都是祖?zhèn)魇炙嚕豢赡芙掏馊恕?br>我想到了一個人。
東頭的王婆。
王婆六十多歲了，年輕時在鎮(zhèn)豆腐坊干過，后來坊子關了她就回家養(yǎng)老。她的老伴兒死得早，一個人過，平時跟誰都不親近，但對我還算客氣——有兩次我被顧王氏追著打，都是她在中間攔了一下。
我提了兩斤紅糖上門。
王婆坐在門檻上曬太陽，看見我就笑了。
“來干啥？又挨打了？”
“沒有，我來拜師的。”
“拜什么師？”
“我想跟您學做豆腐。”
王婆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上下打量我。
“做豆腐是苦活，半夜兩點就得起來泡豆子、磨豆子、燒漿、點鹵，一直忙到天亮才能出攤。你受得了？”
“受得了。”
“你那三個孩子怎么辦？”
“大娃能照顧弟弟妹妹。”
王婆又看了我半天。
“行。紅糖我收了，但學費不要你的。你要是能連著一個月半夜兩點來我這，我就教你。一天不來，算你放棄。”
“成。”
當天晚上我把三個孩子安頓好，定了鬧鐘凌晨一點半。
鬧鐘響的時候窗外黑漆漆的，西北風灌進來跟刀子似的。
大娃翻了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