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鋒兒……"
"媽，面涼了。我幫你熱一下。"
"不用。"她拽住我的衣角，用力拽了一下，像是怕一松手我又消失六年似的。"你吃。媽不餓。"
我蹲下來，握住她的手。
粗糙。骨節變形了。右手中指上有一道疤，長約兩厘米，像是被刀子劃過之后沒去醫院、自己拿紗布纏著等它愈合留下的。
我沒問這疤怎么來的。問了她也不會說。
"媽，王富貴的事你不用擔心。"
"**——"
"**也一樣。"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六年前也是這樣，我說"媽你不用擔心"，第二天就被銬走了。
所以她不信。
我沒解釋，站起來去把門鎖修好。鎖芯被踹壞了，合不上。我翻了翻工具箱，里面只有一把生銹的螺絲刀和半卷膠帶。
六年，這間出租屋連個像樣的工具都沒添過。
我用膠帶臨時把門固定住，然后翻出手機——這是今天早上出獄后在路邊攤花三百塊買的二手機，屏幕裂了一條縫，但能打電話。
通訊錄里只存了兩個號碼。
一個是我**。
另一個，存的名字是"秦叔"。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沒撥。
現在還不是時候。
六年前發生了什么？說來可笑。
那年我剛滿二十歲。我媽在老城區開了一間面館，幾張破桌子，一口老灶臺，每天能賺兩三百塊。日子說不上好，至少我媽笑起來眼角有皺紋的時候還不覺得苦。
然后來了個收保護費的。
姓劉，叫劉彪。每個月兩千，說是"街面管理費"。我媽不敢報警，因為上一家報警的面館第二天就著了火。
有天劉彪喝多了，到我媽店里撒酒瘋。掀桌子，砸碗，拿滾燙的面湯往我媽身上潑。
我那天正好從學校回來。
進門看見我媽蹲在地上撿碎碗片，手背上全是紅色的燙痕，頭發散了，圍裙帶子被扯斷了。
劉彪坐在柜臺上翹著腿，嘴里叼著煙，朝我媽吐了口煙圈，說："叫你兒子回來也行，正好讓他給老子跪著磕三個響頭，這月的保護費免了。"
我一把拽住他的衣領把他從柜臺上拖下來，摁在地上打。
拳頭砸下去的時候骨節炸開，鮮血從指縫里滲出來，分不清是他的還是我的。他臉上的骨頭在我拳下碎裂的聲音混著我媽在背后的尖叫聲，攪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噪音。
等別人拉開我的時候，劉彪的臉已經腫成了豬頭，兩根肋骨斷了，鼻梁塌了。
故意傷害罪。
劉彪的家人花了錢請了律師，把"正當防衛"四個字從判決書上抹掉了。量刑六年。
進去的那天，周雅在看守所外面等了一下午。she拉著我的手說會等我。
她等了三個月。
**個月，號碼變成了空號。
我在監獄的第一年過得生不如死。西北的風裹著沙子打在臉上，每天凌晨搬磚、洗衣、擦地。夜里零下十幾度，被子薄得能透光。
直到我遇見了秦北望。
他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瘦得顴骨突出，手指修長，站在一群犯人中間的時候腰桿挺得筆直，像根釘在泥地里的旗桿。
沒人知道他是因為什么進來的。但監獄管教在他面前說話的聲音會不自覺地低下去，食堂打飯的時候會多抖一勺菜到他碗里。
他第一次跟我說話，是在**工地上。
那天我跟一個一米九的大漢起了沖突——對方故意踢翻了我剛碼好的磚堆。我二話沒說，撿起一塊磚頭就掄了過去。
被管教按在地上的時候，秦北望蹲在旁邊，看著我嘴角的血，笑了一下。
"小子，脾氣挺沖。"
"欺負到頭上了，不打等過年？"
他歪著頭打量了我幾秒。
"跟我一起干活吧。人手不夠。"
那之后的五年，我每天跟他一塊吃飯、出工、收工。他教我認字帖，教我下棋，教我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財經報紙。
他說他以前是做生意的，做得不小。
具體多大，他沒說。
但有一次半夜，監獄突然停電。我聽見走廊里有腳步聲，然后是門鎖轉動的聲音。有個穿西裝的男人站在鐵欄桿外面，沖里面鞠了一躬。
"秦董，外面的事都處理好了。律師團隊已經重新遞交了申訴材料。您再忍耐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