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東宮來使------------------------------------------。,另外半邊埋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他把掉在地上的燈籠撿起來,吹滅火,折成幾折塞進袖子里。“你去找紀綱,我不攔你。”他說,“但你記住——紀綱這個人,信的是刀不是人。你能給他什么?李嵩的腦袋。你拿什么給?北征軍械。”。“李嵩這一年經手的軍械賬,我手里都有。”我說,“哪一批走了假單,哪一批被換了劣品,哪一批在通州碼頭流出了京城——夠他死三次。你的眼線呢?殺了。誰殺的?李嵩的人。”,沒再說話。他從袖子里摸出一塊牌子丟給我。我接住——是一塊鐵牌,沉甸甸的,上面什么字都沒有,只刻了一條蟠龍。“東宮的腰牌。你拿著它,紀綱不會立刻動你。至少不會當眾動你。太子的意思?”
“我的意思。”他頓了頓,“太子還不知道我來找你。”
我把腰牌揣進懷里,轉身往北鎮撫司走。走出三步,楊勉又在身后叫住我。
“沈驚塵。”
我停下。
“**妹的**——在城南義莊。”
我攥了一下拳頭,把指甲掐進掌心,繼續往前走。
北鎮撫司大堂里的燈全亮著。院子里站滿了人,有的穿著飛魚服,有的還沒來得及換,披著里衣就跑來了。所有人都在交頭接耳,聲音壓得很低。紀綱站在大堂門廊下,披了一件玄色大氅,臉上的表情像是剛從冰窖里撈出來的。
他的目光越過一群人,落在我身上。
“沈驚塵?”他的聲音不大,但院子里立刻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看我——一個本該在三個時辰后砍頭的死囚,現在好端端地站在北鎮撫司的院子里。
“你來做什么?”
“向指揮使呈案。”
“呈什么案?”
“李嵩貪墨軍械、結黨營私、勾結漢藩。”
院子里更安靜了。有人在倒吸涼氣,有人把刀攥得咯吱響。
紀綱盯著我看了三息。然后他轉身走進大堂,丟下一句話——
“進來。”
堂上只有我們兩個人。紀綱坐在太師椅上,沒讓我坐。他身后掛著一幅猛虎下山圖,那虎的眼睛是用金粉點的,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像在盯著你。
“你知道李嵩是我的人。”他開門見山。
“知道。”
“你知道你今天告他,明天他就會告回來。”
“知道。”
“那你憑什么覺得我會替你動他?”
我沒回答。從袖子里把王七抄的賬本摸出來放在桌上——只是賬本的十分之一,只夠翻三頁。
紀綱翻開第一頁,看了一眼。沒表情。
第二頁。眉毛動了一下。
第三頁。他把賬本合上,身子往后靠,太師椅的椅背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這是李嵩一個人貪的?”
“不是一個人,但只報他一個人。”
“為什么?”
“其他人我還有用。”
紀綱沉默了一陣。殿角的銅壺滴漏一滴一滴往下淌,聲音清晰得像是有人在拿錘子敲釘子。
“沈驚塵,你剛從死牢里出來,就敢來告你的頂頭上司。你知不知道——我一句話就能讓你回死牢。”
“紀大人不會。”
“憑什么?”
“因為漢王今晚就要動手了。”
這句話說出來,整個大堂的空氣都凝固了一下。那張猛虎下山圖在金粉的反射光里顯得格外刺眼。
紀綱把手放在賬本上,指尖慢慢敲著封皮。
“說下去。”
“先帝駕崩,太子沒**。漢王的私兵在城郊集結,這件事紀大人比我清楚。京城錦衣衛兩千人,有一百二十個是漢王的人——這一百二十個里有一半都在李嵩手底下。紀大人,你現在不動李嵩,漢王動手的時候,李嵩就會替漢王開門。”
紀綱的眼皮垂下來,像兩扇門關上。
又過了好一陣。他把韓公公叫了進來——就是那個以后會給我送來“便宜行事”腰牌的天使——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韓公公退出去的時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頭有東西,但還說不清。
紀綱站起來,走到猛虎下山圖前面,背對著我。
“李嵩軟禁。城南巡邏隊歸你。我不管你怎么弄——三天之內,把李嵩手下漢王的人全揪出來。”
“我的案子呢?”
“沒案子了。”他回過頭來,半邊臉在燈下,半邊臉在陰影里,“你今天晚上沒來過詔獄,也沒來過北鎮撫司。**妹的事——等你把漢王的人清干凈了再說。”
我站著沒動。
“還有一件事。”
“說。”
“紀大人,李嵩今晚會派人殺我。”
紀綱的嘴角浮起來一絲笑。不是好笑。是那種在錦衣衛待了二十年什么臟事兒都見過之后才能露出來的笑。
“那你就別讓他派來的人活著回去。”
我從北鎮撫司出來的時候,天邊已經開始泛白了。
京城的早晨冷得刺骨。我站在衙門口,吸了一口冷空氣,肺里像被刀子劃了一下。
王七蹲在對面巷口的墻角,手里舉著一根煙袋,煙鍋里的火一明一滅。他看見我出來,把煙袋往嘴里一塞,小跑著過來。
“大人,您全須全尾地出來了?”
“嗯。”
“紀大人怎么說?”
“李嵩軟禁,城南歸我。”
王七的眼睛瞪得溜圓。他把煙袋從嘴里***,煙灰掉了一地。
“城南巡邏隊——那玩意兒加上您一個才七個人,三個是瘸子,兩個不識字,還有一個——”
“還有一個是張大彪。”
“對,張大彪。滿嘴臟話那個。您這班底,夠干啥的?”
“夠抓人。”
王七還想說什么,被我打斷了。
“我妹妹在城南義莊。”
他的嘴張了一半,沒合上。煙袋從手里掉下去,砸在地上濺起幾點火星。
“帶我去。”
拾起煙袋,王七用袖口飛快地擦了一下嘴,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大人,義莊那里停著的……多半不止一具。”
“我知道。”
從北鎮撫司到城南義莊,要走過大半個京城。這一路上,街上的行人不多,但家家戶戶門口都掛著白布——不是給我妹妹掛的,是給先帝掛的。今早駕崩的消息一放出去,滿城掛白,九門**。
義莊門口站著一個老頭,駝著背,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他看我一眼,沒多問,打開門讓我進去。
里面很暗。燭火點得稀稀拉拉的,停尸板排了整整一屋子,有的蓋著白布,有的沒蓋。
我妹妹停在最里面。
她穿著那件青布衣裳——那是我去年冬天給她買的,袖口短了一截,她還自己接了一段,針腳歪歪扭扭的。她的眼睛閉著,臉上的表情像睡著了一樣,但脖子上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
我看著那道勒痕,手攥在腰刀的刀柄上,攥了足足小半個時辰。
王七在門口等著,一句話沒說。
義莊的老頭蹲在門邊,抽了一袋又一袋旱煙。后來他站起來,走到我旁邊,聲音很低:“這位大人,您妹妹送來的時候,手里攥著一樣東西。”
“什么東西?”
“一塊布。”他從懷里摸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青布,“是男人的衣料,不是她自己的。”
我接過那塊布,展開。
布角上繡著一個字——“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