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走在前面------------------------------------------。他不知道的是——沈云舒心里想的根本不是鎮(zhèn)上那點活兒。她想了半夜，想明白了一件事：她得讓鐵柱看一看，這個家的擔子，她是怎么挑起來的。。十五歲，瘦高的影子映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手里攥著一根當扁擔用的木棍。"吃了嗎？""吃過了。"聲音不高不低。。她知道他大概率沒吃。她從布袋里摸出一塊雜糧餅子遞過去。鐵柱看了一眼，沒接。"我不餓。""拿著。路上要走兩個時辰。"鐵柱頓了一下，接了，揣進懷里。。初秋的清晨，路邊的草葉上全是露水，走幾步鞋面就濕透了。走到村口的時候，沈云舒回頭看了一眼——那間破屋縮在村尾，歪歪斜斜的。她心里冒出一個念頭：她不是被那間破屋逼走的。她是自己要走出去的。偏不信離了男人靠一雙手活不下來。，沒再看第二眼，繼續(xù)往前走。，沈云舒步子沒停，但眼角掃了一眼鐵匠鋪的方向——門板關(guān)著，煙囪沒冒煙。還早。鐵柱跟在后面，也看了一眼，腳步快了一拍，跟到她身側(cè)，兩個人并肩走出了村口。，路變成土路。兩邊是黃不拉幾的莊稼地，玉米葉子都卷起來了。兩個人走了一陣，誰都沒說話。走到一處岔路口，鐵柱忽然開口："你走錯了吧？去鎮(zhèn)上走左邊。""右邊那條近。""右邊要過一道溝，不好走。""我知道。"。跟著她走了右邊那條，果然過了一道干涸的河溝，溝底全是碎石頭。沈云舒步子很穩(wěn)，每一步都踩在石頭的平面上，不打滑。鐵柱跟在后面，看著她的背影——她在選路的時候像來過一百遍似的。。：這個娘，到底是誰？
沈云舒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走路看路，別看我的后腦勺。"
鐵柱被噎了一下，低下頭，專心踩石頭。
過了河溝，前面路邊有個快塌的涼亭。亭子里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灰布短打，腰間別著一把斧頭，正啃著餅。看見他們走近，咧嘴笑了一下："趕集啊？"
沈云舒點了點頭。
"去鎮(zhèn)上？"
"嗯。"
那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不是村里男人看寡婦的眼神，是那種"我看你背簍里有鋸子"的眼神。"你是木匠？"
鐵柱先開口了："我娘不是木匠。你會看人干活？"
那男人笑了一聲："小兄弟嘴巴挺利索。我就是看你背簍里有鋸子，隨便問問。"
沈云舒接了話："我不是木匠，但會干點粗活。聽說鎮(zhèn)上木匠鋪子要翻新。"
"你找老周？那是我表哥。走吧，我?guī)闳ァ?
路上聊了幾句，男人姓王，在鎮(zhèn)外種地，農(nóng)閑了來幫表哥打下手。老周那鋪子要換兩根大梁，還要重新鋪瓦，他一個人干不了。
到了鎮(zhèn)上，鎮(zhèn)子不大，一條主街從東到西。王木匠領(lǐng)著他們拐進一條巷子，推開一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表哥！我給你帶了個幫手來。"
鋪子里堆滿了木料和半成品的桌椅。一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蹲在地上刨木板，抬起頭看見沈云舒和鐵柱，愣了一下——女的？還帶個半大孩子？
老周放下刨子，打量了一下沈云舒："你會干啥活？"
"換梁、鋪瓦、補墻、砌灶。你鋪子里的活，我都能干。"
老周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手指細長，有繭，是指尖的繭，不是干粗活那種滿手繭。他不信。
"你干過換梁？"
"干過。上房看過了再說。"
老周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轉(zhuǎn)身往后走。后院里堆著一根新買的杉木大梁，又粗又長。他指了指那根梁，又指了指屋頂塌陷了一角的窟窿："這個怎么換？"
沈云舒繞著梁走了一圈，抬頭看了看屋頂結(jié)構(gòu)——橫梁承重，檁條搭在梁上。塌陷是因為梁的中段被蛀空了。
"把舊梁鋸成三段，分段抽出來。新梁從東墻上架進去，先架一頭，再抬另一頭。檁條重新排一下，蛀了幾根也要換。"
老周臉上的表情變了。這話不是干過的人，說不出來。他點了根旱煙，抽了兩口："換一根梁加鋪瓦，三天工，一天三十文。干得好再加。"
三天九十文，夠買半個月的糧了。沈云舒沒應聲，只點了點頭。
鐵柱站在她身后，一直在看——看她怎么跟老板說話、怎么繞著梁走了一圈就看出門道了。他心里有什么東西在變。不是從"不信"變成"信"，是從"不信"變成了"我想看看你到底能走到哪"。
沈云舒挽起袖子，從背簍里掏出那把舊鋸，蹲下來敲了敲木頭的紋路。
鐵柱走過去，把袖子也挽了起來："要我干什么？"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問她"要我干什么"。不是等她分配，不是冷眼旁觀。
沈云舒看了他一眼，把鋸子遞過去："先把舊梁上的瓦片揭了。一片一片揭，別弄碎。"
鐵柱接過鋸子，踩上梯子上了房。沈云舒看著他的背影——十五歲的孩子，瘦得像根竹竿，但踩在房梁上的步子很穩(wěn)。
她知道老周為什么懷疑她。在這個世道里，女人的名字不值錢——寡婦的名字更不值錢。誰會相信一個女人能干男人的活？
但她要的不是名，是錢。
她低頭繼續(xù)檢查新梁，嘴角彎了一下。很淡，跟昨天鐵柱說"我跟你去"的時候一樣淡。沒人看見。
遠處鎮(zhèn)上傳來了叫賣聲和驢車的鈴聲。秋天的太陽高高掛在天上。這間破舊的木匠鋪子里，一個寡婦站在一堆木料中間，手里攥著一把舊鋸。
她抬頭看了一眼屋頂上的鐵柱："小心點，別踩空。"
鐵柱低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但腳下的步子頓了頓——他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