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斗米------------------------------------------。沈云舒知道這一點，所以她半夜就醒了，躺在黑暗里聽外頭的風聲，想明天的事。，聽著隔壁屋的動靜——小年還在睡，呼吸聲又輕又淺。石頭翻了個身。鐵柱應該已經起來了，院子里有劈柴的聲音，一聲一聲的，節奏很穩。，披上那件灰撲撲的褂子，推開灶房門。。昨天那點火，燒完了就是燒完了。，**眼睛跟出來，蹲在灶臺邊，也不說話，就眼巴巴地看著那口空鍋。。她正在想事。家里只剩兩天的糧，現在的第一優先級不是修墻，是弄到能吃的。修灶只是第一步，省了柴，但省不了米。，帶著小年出門。。天剛蒙蒙亮，遠處有幾戶人家的屋頂冒了炊煙——別人家已經在做飯了。小年跟在沈云舒身后，腳上那雙布鞋大了一截，是他哥穿剩下的，走幾步得提一下鞋跟。，停了一下，又往前走。：能干活的、有需求的、能付得起報酬的人家。修灶、補墻、搭棚子，這些活她閉著眼睛都能干。但問題是——她一個女人，怎么讓別人相信她能干這些？，就聽見身后有人叫她。“云舒？”，是劉嬸。三十五六歲的女人，長得壯實，手里端著一盆臟水正要往外潑。看見沈云舒愣了一下，放下盆子，快步走過來。“你咋起這么早？”劉嬸上下打量她一眼，“我聽說昨天張屠戶家那口子又去找你麻煩了？你別跟她一般見識，那人嘴毒心不毒……沒事。”沈云舒打斷她，“劉嬸，你家那屋頂是不是還漏雨？”
劉嬸一愣：“你怎么知道？上回下大雨，我家灶房差點被淹了，我家那口子說等秋收完了再修……”
“我幫你修。你付我一斗米就行。”
劉嬸瞪大眼睛，確認自己沒聽錯：“你幫我家修屋頂？”
“嗯。”
“你以前……”劉嬸想說"你以前連灶臺都燒不好"，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因為她想起昨天聽人說沈云舒在自家修灶的事。她想了想，最后一拍大腿：“行！反正我家那口子也沒空弄。你要是真能把屋頂修好了，一斗米算什么？我給你兩斗！”
沈云舒點點頭。成了。
劉嬸家的屋頂說好修也好修——就是幾塊瓦片松了，接縫處的泥灰裂了。但說難也難，要搬梯子上房，不是每個女人都敢上的。
沈云舒上輩子在工地上待過。她二話不說，脫了外面的褂子扔給小年扶著，踩著梯子就上了房。
村道上有人停下來看。
一個婦人爬上房頂了。在這個村里，只有兩種女人會上房——修房子的工匠，和不要臉的女人。沈云舒哪一種都不像。
有人嘖嘖了兩聲：“鄭家那寡婦，瘋了？”
有人拉了拉旁邊人的袖子，壓低聲音說了句什么。
沒有人上去搭把手。也沒有人走開。
劉嬸站在底下仰著脖子看，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我的老天爺……云舒你什么時候學會上房了？”
“以前不會，現在會了。”沈云舒蹲在房頂上，往下看了一眼——不高，但也不算矮。她上輩子有點恐高，坐透明電梯都會腿軟。現在她蹲在別人家的屋頂上，手里拿著瓦片，后背被太陽曬得發燙。她沒覺得怕。沒空怕。兩斗米在下面等著她，她就爬上來了。
她把目光收回來，手里繼續干。
鐵柱不知什么時候跑過來了。他本來是去河邊挑水的，路過劉嬸家院子看見自己娘踩在房頂上，差點把桶扔了。他站在院子外頭，仰頭看著沈云舒，嘴巴動了動，沒喊出來。
他在心里罵了一句：這娘今天是要上天？
沈云舒沒注意到他，或者注意到了也沒當回事。她專注地檢查瓦片之間的接縫——有幾處灰泥已經酥了，手指一摳就掉。她用手把酥了的灰泥摳掉，重新塞進去新鮮的濕泥，用瓦刀拍實。
她在房頂上忙了一個多時辰。太陽已經從東邊的山頭爬起來了，曬得后背發燙。她的手被瓦片邊緣割了幾道小口子，但沒管。
從房頂上下來的時候，劉嬸已經在院子里等著了，手里端著一碗水。
“快喝口水。”劉嬸把碗塞到她手里，“你這干活的架勢，比我家的男人還利索。”
沈云舒接過碗灌了兩口：“你上去看看？”
劉嬸二話不說，踩著梯子上去看了看。下來的時候嘴巴就沒合上過。
“真不漏了！你咋弄的？我家那口子看了半天也沒看出名堂，你上去一個時辰就弄好了？”
“瓦片松了，泥灰裂了，補上就行。”沈云舒輕描淡寫。
“你以前也沒干過這活啊……”劉嬸嘀咕了一句，不過也沒追問，轉身回屋里，真的端了兩斗米出來。
兩斗。夠吃五六天了。
沈云舒把米接過來，遞給鐵柱：“拎回去。”
鐵柱接過去的時候手指緊了緊。他拎了一下米的重量，再看看沈云舒——衣裳上全是灰，額前的頭發被汗水粘在臉上，嘴唇有點發白。
真干了兩個小時活的。不是裝的。不是光說不練。
他低著頭沒說什么，但把布袋子在肩上扛了扛，走向回家的方向。
沈云舒跟在后面走了幾步，又回頭對劉嬸說：“劉嬸，你家院墻東南角那個豁口也快塌了，最好趁雨季前補一下。要補的話，一斗米，我幫你弄。”
劉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這人，以前怎么沒發現你這么能來事？”
“以前沒發現自己會。”沈云舒說完，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她放慢了腳步。不是走不動了，是一時不知道自己想往哪走。肩膀上扛著兩斗米的重量，手心還有瓦片割的口子刺刺地疼。但她不想動了——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一動起來，就真的成了這個家的娘了。
她站了兩秒。然后把步子重新邁穩了。
小年一路小跑跟在沈云舒身后，仰著頭看她，眼里的光比剛才的天還亮。
石頭不知道什么時候也來了，走在二哥身邊，小聲說了一句：“娘今天真猛。”
杏兒沒出門，但站在院門口等著他們回來。看見鐵柱肩上扛著一袋米，她愣了一瞬，然后嘴角往上彎了一下。她沒問，就是端了一碗涼茶出來，放到灶臺邊的矮桌上。
“娘，喝茶。”
沈云舒端起來喝了一口，燙嘴。但她沒說，咽了下去。
有糧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
但第二天的事，不是她說了算的。
她給劉嬸修完屋頂的消息，當天就在村里傳開了。傳到孫婆子耳朵里的時候，已經變成了另一個版本——
“鄭家那寡婦，大白天的爬到男人家房頂上去了。”
孫婆子說這話的時候，正坐在巷口的石頭上擇菜。旁邊圍了兩三個婦人，有人笑了一聲，有人皺了一下眉，有人沒說話但也沒走。
話傳出去的時候沒人去核實。但在這種村子里，話不需要核實。傳開了，就是真的。
沈云舒不知道這些。
她正在灶房里煮粥。火光映著她的臉，她不知道明天村里人會用什么眼光看她。
但就算知道了，她也得先讓這四個孩子吃上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