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殼------------------------------------------：那個坐在最后一排的安靜女生。，是林凈自己爭取來的。，哪怕知道答案。被老師點名的時候，她會站起來，用將將夠同桌聽見的音量說出正確答案，聲音軟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老師讓她大點聲，她會再說一遍，音量只提高一點點，然后紅著臉坐下。反復(fù)幾次之后，老師們就不怎么點她了——不是放棄，是不想讓她難堪。，她從來不在教室里逗留。她會去走廊盡頭的飲水機那里接一杯水，或者去廁所，或者在樓梯間站一會兒。等到上課鈴響才回到座位上。如果實在沒地方去，她就趴著假裝睡覺，把臉埋在臂彎里，這樣別人就不會來找她說話。。自由活動的時候，女生們?nèi)齼蓛傻臏愒谝黄穑腥颂K，有人打羽毛球，有人坐在看臺上聊天。林凈會找一個最偏的角落——器材室后面的樓梯間、操場盡頭的單杠區(qū)、或者看臺最邊上的那個被樹蔭遮住的座位。她隨身帶著一本速寫本，翻到空白頁，假裝在畫畫，其實畫了什么都無所謂，只是需要手里有一件東西可以假裝專注。。因為畫畫不需要開口說話，不需要和別人眼神交流，只需要低頭對著紙，看起來就像一個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手會自動畫同一件東西。。，有時候是搭在椅背上的，有時候是披在看不見臉的人身上的。她畫了很多很多遍，每一遍都不太像，但每一遍都有一個共同點——在胸口的位置，有一枚模糊的校徽。，直到有一天同桌無意間看了一眼她的速寫本，說：“你這畫的什么呀？好像是一件衣服。”，把同桌嚇了一跳。“沒什么，隨便畫的。”，她把速寫本非常小心地收在書包夾層里，再也不在教室里攤開。。草稿本是每節(jié)課都要用的東西，數(shù)學演算、英語聽寫、物理計算，一堂課下來能寫掉好幾頁。她不可能時刻控制自己不在草稿紙上畫任何東西。
有一天，數(shù)學課做隨堂練習。林凈做完了一道幾何證明題，在等下一道題的時候無意識地動起了筆。草稿紙的空白處，一件校服外套的輪廓漸漸成形。
下課鈴響的時候她還在畫最后幾筆。然后桌子被人不小心撞了一下，肘部推動的刺耳聲響中有人小聲說了句“借過”。她抬頭，是坐在窗邊的一個男生，個子挺高，叫周什么來著。他說：“不好意思，林凈，我過一下。”
林凈條件反射地往后靠了靠，給他讓出空間。他擦過她的桌子往走廊走，手里捧著一摞作業(yè)本——他是數(shù)學課代表，要去辦公室送作業(yè)。經(jīng)過她座位的時候，有一本作業(yè)本從最上面滑了下來，正好落在她攤開的草稿紙上。
周同學彎腰去撿，動作到一半時目光在草稿紙上停了一瞬。他下意識地把那本作業(yè)本拿開，露出底下畫了一半的校服外套。他歪著頭看了兩秒，大約是覺得這圖案有點眼熟卻又沒完全認出，剛想說什么——
一只手從他的側(cè)后方伸過來，在碰到草稿紙前微微懸空了一瞬，然后穩(wěn)穩(wěn)地、不容置疑地把那張紙從桌面抽走了。
是商時序。
周同學愣了一下。商時序手里捏著那張草稿紙，動作自然得像在收自己的東西。他垂著眼，目光在紙面上掠過——那一瞬間他什么都沒說，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然后他順手把作業(yè)本從地上撿起來，遞給周同學。
“你本子掉了。”
說完拿著那張草稿紙回到了自己座位，從桌上攤開的筆記本里撕下一張空白頁，無言地隔著過道遞到林凈桌上。
全程沒有任何解釋。
周同學站在原地愣了三四秒，看看商時序又看看林凈，撓了撓后腦勺，似乎反應(yīng)過來了什么，表情微妙的變了一下，然后抱著作業(yè)本快步走出了教室。
林凈低著頭，手指攥著商時序遞過來的那張空白紙，攥得紙邊都皺了。她慢慢偏過頭，朝他那邊看了一眼。商時序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正低著頭在筆記本上寫著什么，側(cè)臉對著她，面無表情，專注得好像剛才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
但那天的數(shù)學作業(yè)，她的草稿紙上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任何圖案。她寫每一個步驟都異常認真，認真到旁邊的同桌探頭看了一眼，說：“林凈你今天怎么這么用功啊，這道題本來用個公式就寫好了，你還一筆一劃寫這么多行？”
她沒有回答。
放學后，值日表上貼出了新學期的安排。班里的值日是按學號輪換的，一周換一組，每組兩人。林凈在名單上找到自己的名字，然后順著同一組橫向掃過去，看到了另一個名字。
商時序。
她把手指從名單上收回來，回頭看了一眼教室另一邊。商時序正在收拾書包，拉鏈拉上的時候抬頭，目光和她對上了。
他對她點了一下頭。
很輕，很淡，像是在對一個上節(jié)課剛認識、還沒有說過話的新同學禮貌致意。
但林凈看到了他那張平淡的臉上，嘴角彎出了小小的的弧度。
第二個星期一，新的值日周期開始了。放學后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晚自習還有一小時才開始，大部分人都去了食堂。教室里只剩下林凈和商時序。
林凈負責擦黑板和整理講臺，商時序負責掃地。兩個人各做各的，誰都沒有說話，教室里只有粉筆灰簌簌落下的聲音和掃帚劃過地面的沙沙聲。林凈擦完黑板，把***粉筆盒與板擦排列整齊，然后走到教室后排去關(guān)窗戶。夕陽把窗玻璃染成暖橙色，外面操場上有人在踢足球，歡呼聲遠遠地傳過來，隔著玻璃變得朦朧。
她關(guān)到最后一扇窗的時候，商時序掃到了她腳邊。
他沒有掃過去，停在那里，手靠在掃帚柄上，淡淡的看著她。
“窗戶外面的夕陽很好看？”
林凈的手頓了頓，沒有回頭，把最后一扇窗關(guān)好，鎖扣咔嗒一聲落下。
“值完了，”她說，“我先走了。”
她拿起書包就往門口走。商時序沒有攔她，只是在她走過他身邊的時候，用一種很平淡、仿佛是在跟普通同學閑聊的語氣說了一句——
“你黑板擦得很干凈。”
林凈腳步頓了一下，心里涌上一陣說不清的煩躁。她不知道這句話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想猜。她伸手推門，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日光燈開著，把她一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甩了甩頭，試圖把剛才他那句莫名其妙的夸獎從腦子里甩出去。可她越是想甩掉，那句話就越清晰——不是因為他難得夸人，而是他說那句話時語氣里有個東西：平淡、自然、好像他已經(jīng)這樣觀察她很久了。
她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下了樓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