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音寺------------------------------------------ 天音寺，山下的村莊正升起午炊的炊煙。他從高空俯瞰，草廟村的輪廓在田野間若隱若現(xiàn)——陸雪琪今日該從南疆回來了，小鼎想必已經(jīng)在村口等了很久。。在云層之上停了一瞬，然后調(diào)轉(zhuǎn)方向，往須彌山飛去。，御劍不過數(shù)個時辰。這段路他曾經(jīng)走過許多次——當年他從鬼厲之身回歸青云后，也曾數(shù)次往返于兩地之間。但自從誅仙大戰(zhàn)結(jié)束、他與陸雪琪隱居草廟村之后，他便再沒有踏足過天音寺。細算起來，已有整整十一年。。一個孩童從蹣跚學步到長成少年，一棵樹苗從破土到枝繁葉茂。而他用了十一年，在草廟村劈柴煮飯、洗衣帶娃，將噬魂棒壓在箱底，將誅仙劍的劍意深埋心底。他以為自己可以這樣過完余生。，一塊殘頁出現(xiàn)在他家的石桌上。今晨，一個消失了十一年的故人敲響了他的院門。而此刻，他正在飛往須彌山的路上，懷中揣著那塊來歷不明的黑色殘片，像一個被無形線索牽引的木偶，一步步走向某個尚未顯形的終點。，他學會了不再追問因果。但因果顯然沒有放過他。，須彌山的輪廓在云海中浮現(xiàn)。天音寺坐落在須彌山的山腰處，依山而建，層層疊疊的殿堂沿著山勢向上延伸，最高處是大雄寶殿的金頂，最低處是山門外的菩提林。張小凡降下云頭，落在菩提林外。，菩提林比從前更茂盛了。那些當年不過碗口粗的樹苗，如今已長成了合抱之木，樹冠遮天蔽日，林間只有斑駁的光影灑落在青石板路上。林中有幾位年輕僧人正在掃地，竹帚劃過石板的沙沙聲，與遠處傳來的梵鐘聲交織在一起。山霧在枝葉間緩緩流動，將這片林子籠罩在一層若有若無的青色薄紗之中。香爐中升起的檀煙與晨鐘暮鼓的余韻融為一體，讓人分不清哪一縷是煙、哪一縷是霧——這天音寺的梵音凈土，十一年來竟未改分毫。，微微躬身合十，并未多問。這些年輕僧**多是近十年新入寺的弟子，并不認得張小凡的面孔，但天音寺的規(guī)矩向來如此——來者是客，無須盤查。張小凡合十還禮，沿著菩提林中的石徑向上走去。，縫隙里長滿了細密的青苔。越往上走，檀香的氣息越濃。路旁的石燈一座連著一座，燈芯尚未點燃，但燈盞中積著的燈油散發(fā)出淡而持久的油脂香——那是長明燈特有的氣味，據(jù)說天音寺的燈油從不熄滅，哪怕是在****的夜里，也總有一盞燈亮著。，殿中僧侶正在做午課。誦經(jīng)聲低沉而整齊，穿透殿門和院墻，在整座須彌山間回蕩。那聲音像一陣從遙遠山谷中涌來的潮水，不急不緩，不輕不重，卻足以將人心頭的雜念一層層撫平。他放慢了腳步，側(cè)耳聽了片刻，然后繼續(xù)向上走去。，一株古銀杏正黃得燦爛。金葉鋪滿了殿前的石階，幾個小沙彌正蹲在樹下?lián)焓奥淙~，將完好的葉片夾進經(jīng)書里。有天音寺的香客安靜地坐在殿側(cè)的長廊下抄經(jīng)，神情專注得仿佛周圍的世界都與他們無關(guān)。張小凡沒有打擾任何人，也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他只是一個穿著粗布衣衫、風塵仆仆的過路人，從山下一路走上來，沒有青云門長老的排場，也沒有當年鬼厲的戾氣。，環(huán)境越清幽。穿過觀音殿后方的月亮門，便是通往后山禪院的幽徑。這條路不對香客開放，沒有僧人打掃，路面的落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綿綿軟軟，像踏在云端。路旁種的全是菩提樹，樹干上爬滿了青苔，有松鼠在枝頭探頭探腦，見了人也不怕，反而瞪著眼睛打量這個陌生來客。。路旁有一口古井，井臺上刻著“般若泉”三個字，字跡已模糊難辨，大約是好幾百年前留下的。他打了半桶水，潑在臉上，冰涼的泉水順著下頜滴落在衣襟上，將這一路的風塵洗去了大半。
他在井臺邊站了一會兒，望著后山的方向出神。
當年他第一次來這里時，渾身是傷，滿心是恨。碧瑤剛走，他活得像一把被折斷又勉強焊回去的劍，隨時都可能碎掉。是普泓上人以無字玉璧之力替他洗去了一身殺孽，帶他在玉璧前入定，領(lǐng)悟了天書**卷。也是在這里，他終于可以在佛光籠罩下，坦然面對自己的來路與歸途。
自那以后十一年，他再也沒有來過。這些年他把噬魂壓在箱底，把誅仙劍的劍意埋在心里，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劈柴種地的村夫。他以為這樣就能和過去一刀兩斷——直到昨天小灰在后山刨出了那塊殘頁，直到今天他站在般若泉邊，才發(fā)現(xiàn)自己心里那些往事從未真正沉睡，只是被他按在了水底。現(xiàn)在水面被一塊石頭擊破，它們?nèi)几∩蟻砹恕?br>他深吸一口氣，提起水桶又潑了一次臉，然后整了整衣襟，繼續(xù)沿著幽徑向上走去。
后山禪院的門和十一年前一模一樣。院墻是黃泥夯成的，墻頭長著幾叢野草，在午后的微風里輕輕搖晃。兩扇木門已經(jīng)褪了漆，露出下面灰白的原木紋理，門楣上爬滿了青苔，門縫里透出幾縷淡淡的檀香。門邊沒有匾額，沒有對聯(lián)，只在門框上釘著一塊巴掌大的木牌，上書四個字：“靜修之地”。
他站在門前，忽然有些遲疑。這個曾經(jīng)替他洗去殺孽的地方，他不知道今時今日該以什么身份跨進這道門檻——是大竹峰的張小凡，還是攜神農(nóng)殘頁來討教線索的求問者？
門從里面被拉開了。
開門的是一位中年僧人，身披方丈袈裟，面容清和，目光溫潤。正是法相。
十一年不見，法相的變化比他想象中要大。這位昔日的天音寺首座弟子，如今已接過了普泓上人的衣缽，成為天音寺的方丈。他眉目間多了幾分沉穩(wěn)與滄桑，嘴角依然掛著當年那抹不疾不徐的淺笑。
“張施主?！狈ㄏ嚯p手合十，微微欠身，“方丈說你今日會來?！?br>張小凡一怔。他決定來天音寺，不過是今晨在藏經(jīng)閣中翻到那本無名冊子時臨時做的決斷。臨行前他沒有給天音寺發(fā)任何書信，也沒有托人傳話。普泓上人如何提前知道？
他正要開口問，法相已經(jīng)側(cè)身讓開了門。
“方丈在后院等你?！狈ㄏ嗟穆曇粢蝗缂韧販睾停八f，你身上帶著一樣東西，自昨夜起便不曾離身。那東西與我天音寺的無字玉璧——同出一源?！?br>張小凡沉默了一瞬，然后合十還禮，跟著法相走進了禪院。
禪院不大，只有一進院落。院中種著一棵三人合抱的菩提樹，樹齡大約比天音寺還要老，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將午后的陽光篩成滿地細碎的金斑。樹下一張石桌、兩個石凳，桌上放著一壺清茶、兩只粗陶茶碗。樹下鋪著一張舊**，**上坐著一位老僧。
普泓上人。
十一年時光在他身上留下了更深的印記。普泓的須發(fā)已全白，面容清瘦，顴骨微凸，雙眼微闔，盤膝而坐的姿態(tài)如同一株枯木。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灰色僧袍，袍角沾著幾片菩提葉，整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樹蔭里，像一尊被歲月風化了的石像。周身的佛光已不似當年那般外顯——若在十年前，隔著院墻都能感受到那股溫潤而不可撼動的氣息籠罩整座禪院。而今他的佛光內(nèi)斂到了極致，不再彌漫，不再張揚，只有當他微微睜眼時，那雙眼睛里才透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光芒，像余燼中最后一點明滅的火星。
但他睜眼看張小凡時，那目光仍然和十一年前一樣清澈、溫和、不含任何雜質(zhì)。
“張施主，久違了?！逼浙穆曇艉茌p，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張小凡的耳中，“請坐?！?br>張小凡在石凳上坐下。法相替他斟了一杯茶，然后退到一旁，在菩提樹下的另一張**上盤膝而坐。
普泓上人沒有急著開口。他只是安靜地打量著張小凡，像是在端詳一株久別重逢的老樹，看看這些年又添了幾道年輪。
“施主此番前來，面色平和，步履沉穩(wěn)，與十一年前判若兩人。”普泓微微一笑，“但眉宇間卻有疑云。這疑云，比當年更重。”
張小凡沒有否認。他從懷中取出三樣東西，依次排開在石桌上——那塊巴掌大的黑色殘頁，木匣刻字的拓片，以及從青**書院找到的那本無名山形冊子。
“昨日傍晚，我家中靈猴在草廟村后山發(fā)現(xiàn)了一塊殘片。殘片裝在一只木匣中，匣上刻著‘大荒之南，有山名天帝。天帝之巔，有五德之藏。天書歸元，神帝遺命’的銘文。殘片本身的符文，與我當年在幻月洞府中見過的誅仙劍紋路如出一轍?！?br>他頓了頓，繼續(xù)道：“昨夜有人敲我家門。是周一仙。他說這東西叫‘搜神策殘頁’，是上古神帝神農(nóng)氏留下的封印之書碎片。他不肯多說，只告訴我——‘這東西不能留在你手里’。”
他翻開那本無名山形冊子，露出里面被撕去半頁的殘破痕跡。
“今晨我去青**查找線索，發(fā)現(xiàn)周一仙已經(jīng)搶先一步，從藏經(jīng)閣中盜走了幾卷上古典籍。我在藏經(jīng)閣的角落里找到了他翻完后丟下的《九州圖志》，又在舊書院里翻出了這本無名冊子。冊子里記錄了天帝山的形貌和位置，后半頁被人撕走了——斷口很新?！彼鹧?，“普泓大師，無字玉璧——究竟是什么來歷？”
張小凡說完，禪院中安靜了一瞬。菩提葉在午后的微風里沙沙作響，一片葉子旋轉(zhuǎn)著落在石桌上，正好覆在殘頁的符文之上。
普泓上人沉默了很久。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拿起那塊殘頁，在掌心翻轉(zhuǎn)端詳。殘頁在他掌中靜臥，沒有發(fā)出昨晚在張小凡手中時那種刺目的金光，只是安靜地、溫順地泛著一層極淡的微光，像是在辨認什么。
“三百余年前，”普泓終于開口，聲音沉緩如暮鼓，“天音寺有一位前輩方丈游歷南疆。他從一支自稱‘木族’的苗疆部落中帶回了一塊黑色的石板。石板非石非玉，質(zhì)地與施主手中這塊殘頁一般無二?！?br>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禪院后墻。后墻上掛滿了青苔，厚厚一層，將整面墻染成了黛綠色。普泓伸手拂去正中一片苔痕——苔蘚之下，露出一塊嵌在墻體中的黑色石板。石板約莫兩尺見方，表面平滑如鏡，沒有刻任何字跡，但石板的中心深處，隱約有一團青色的光在緩緩流轉(zhuǎn)，如海，如淵。那光芒極淡，在午后的陽光中幾乎不可見，但張小凡體內(nèi)的天書真氣在同一時刻猛然翻涌起來——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與他當年在幻月洞府中第一次觸碰誅仙劍時一模一樣。
“你帶來的殘片，和我寺守護的無字玉璧，是同一件東西的不同殘片。玉璧乃天音寺歷代方丈代代相傳的鎮(zhèn)寺之物，大梵般若的源頭，也并非我佛門所創(chuàng)——而是神農(nóng)遺留在碎片上的一部分力量投影?！?br>張小凡沉默了一瞬。兩枚碎片在不同的勢力手中，一枚落在天音寺，一枚流落至草廟村。天音寺為了看管其中一塊，將其嵌在石壁深處，以大梵般若的修為心法世代守護。而草廟村這塊被藏得如此隱秘的小小殘片，偏偏被自己的猴子刨了出來。
“除了木族的玉璧，”他開口，“其他碎片的下落呢？”
普泓將殘頁放回石桌上，重新在**上坐下。
“老衲年輕時，曾與云易嵐有過一次私下交手?！?br>張小凡一怔。普泓上人與云易嵐交手？這兩人的輩分雖然相仿，但一個是天音寺方丈，一個是焚香谷谷主，兩大正道支柱的領(lǐng)袖之間不該有私斗。況且以普泓的性子，從不主動與人動手。
普泓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微微搖了搖頭。
“不是斗法，是比試。那時貧僧尚未繼任方丈，云易嵐也還不是谷主。先師與焚香谷上一代谷主在須彌山論道，貧僧與云易嵐作為隨侍弟子，被安排在偏院等候。年輕人血氣方剛，三言兩語便較上了勁，決定在后山私下切磋一場?！?br>他頓了頓，眼角的皺紋微微收緊，像是在回憶一個很久以前的黃昏。
“那一戰(zhàn)，貧僧輸了。云易嵐的玄火鑒尚未煉成今日這般純熟，但他天資極高，以焚香谷的‘烈陽訣’為本，融合玄火鑒的萬火之力，幾乎將整片后山烤成了焦土。貧僧的無量禪心尚欠火候，被他逼退了幾步。”
法相聽到這里，面上露出一絲訝異。他在天音寺修行數(shù)十年，從未聽師父提起過這段往事。
“但在最后一刻，貧僧離他很近——近到能看清玄火鑒內(nèi)部的紋路。無量禪心雖然擋不住他的烈火，卻在那一瞬間感應到了玄火鑒深處的東西?！逼浙穆曇舫亮讼氯?，“那不是火。在玄火鑒最核心的位置，有一層極冷、極銳利的力量，與火焰本身截然相反。那股力量，貧僧在無字玉璧中感應過。一模一樣?！?br>張小凡緩緩吸了一口氣。
“玄火鑒的核心是一枚神農(nóng)碎片?！?br>普泓點了點頭。
“后來貧僧查遍天音寺歷代方丈的**，終于在一份三百余年前的舊卷中找到了線索。那位帶回無字玉璧的前輩方丈，在南疆游歷期間，曾與焚香谷的初祖有過一面之緣。焚香谷初祖從南疆金族手中得到了一塊黑色碎片，不知其本質(zhì)，便將它封印在法器核心之中——那便是玄火鑒的前身。金族碎片太虛，就在玄火鑒之內(nèi)?！?br>“而玄火鑒，”法相忽然開口，聲音溫潤而篤定，“三百年前被九尾天狐盜走，后來輾轉(zhuǎn)到了張施主手中。此后從未歸還焚香谷?！?br>禪院中安靜了一瞬。張小凡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垂下眼。普泓上人點了點頭，像是早已知曉此事，接著說了下去。
“所以焚香谷手中早已沒有太虛碎片。但那位前輩方丈在**中還提到了第二枚碎片。他當年在南疆火族的遺民中聽說，火族圣器在數(shù)百年前失蹤時留下了大量搏斗的痕跡。他在焚香谷初祖的藏書中讀到過一條記載：焚香谷收容了一個被人追殺的逃亡者，而此人正是火族那位守圣器的末裔。他直到臨終都沒能證實第二枚碎片的存在，只在**末尾寫了四個字——‘玄火壇下’。”
張小凡抬起頭。
“火族碎片離朱。玄火壇深處?！?br>“貧僧這些年從未將此事對外人提及。云易嵐不會承認，焚香谷不會承認。那塊碎片在玄火壇最深處，被八兇玄火法陣層層包裹，即便是焚香谷內(nèi)部，也只有谷主和守壇長老知道它的存在?！逼浙ｎD了一下，目光落在張小凡身上，“金族碎片在你手里，木族碎片在天音寺，土族碎片在誅仙劍中——五枚碎片，三枚已現(xiàn)。加上玄火壇下那枚離朱，便是**枚。五去其四，只剩水族的玄冥碎片下落未明?！?br>玄火鑒在他手里，誅仙劍在幻月洞府，無字玉璧在普泓的后墻——這三枚碎片暫時都是安全的。但玄火壇下的離朱，被一個心機深沉、身體日漸衰敗的老谷主死守著。云易嵐不會輕易讓人靠近。
他將那本無名山形冊子又翻了一遍。被撕去的那半頁，他怎么拼都拼不出完整的一句話——“天帝山石殿需以五”——五什么？五德之身？五族圣器？還是五卷天書？
他將冊子合上，又拿出那塊殘頁。殘頁在黑暗中安靜地躺著，沒有發(fā)光，沒有發(fā)熱，像一片再普通不過的舊皮革。但他知道它不普通——普泓上人守了一輩子無字玉璧，就是為了等一個能解開這道謎題的人。現(xiàn)在謎題落到了他手里，接下來該怎么做？
普泓說焚香谷藏有一枚神農(nóng)碎片。離朱在玄火壇深處。云易嵐守著這個秘密數(shù)百年，自然不可能輕易讓外人接觸。他需要一個熟悉焚香谷地形的人——一個不僅知道怎么進去、更知道怎么出來的人。
他心里已經(jīng)有了一個人選。但他沒有立刻動身。他只是坐在黑暗中，聽著須彌山夜晚的松濤聲，想了很久。
次日清晨，他去禪院向普泓辭行。普泓沒有多問，只是遞給他一個小小的青布包裹。
“幾個饅頭，路上吃?！崩虾蜕形⑽⒁恍?，“還有一封信。你若見到該見的人，替老衲問一聲好?！?br>張小凡接過包裹，沒有當場拆開。他走出天音寺山門時，法相送到菩提林外，合十道別。
“張施主，”法相說，“方丈讓我轉(zhuǎn)告你——那塊殘頁在你身上，神農(nóng)遺物之間的共鳴便已啟動。你走到哪里，哪里的碎片就會醒來。這不是機緣，是因果。”
張小凡在石階上站了片刻，望著西天的朝霞出神。
這不是機緣，是因果。
他摸了摸懷中的殘頁，御劍而起，往北飛去。
從須彌山到小池鎮(zhèn)，御劍不過一日路程。但張小凡飛得很慢。他故意壓低了高度，沿著官道緩緩而行，沿途的田野、河流、村莊一一從腳下掠過。這些地名他在十一年的隱居中都曾聽過——宋大仁的媳婦文敏每隔幾個月就會帶些山貨來草廟村串門，聊起大竹峰外的事時說，小池鎮(zhèn)的黑石灘這些年又變大了些，老百姓都說是不祥之兆。他知道不是不祥之兆，是當年那場戰(zhàn)斗的痕跡還沒散去。但他還是想去看看。
在空中飛行的這幾個時辰里，他將普泓上人的話翻來覆去地想了許多遍。焚香谷藏著離朱碎片，云易嵐守了它數(shù)百年，自然不會輕易讓外人靠近。他雖然在獸神之亂中與焚香谷并肩作戰(zhàn)過，但那點戰(zhàn)友情誼在神農(nóng)遺物的**面前能值幾分，誰也說不準。他不能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貿(mào)然登門。
他需要一個對焚香谷了如指掌的向?qū)А＿@世上只有一個人在被關(guān)押期間把玄火壇的結(jié)構(gòu)摸得一清二楚，還活著出來了。她也是為數(shù)不多的、能在焚香谷的勢力范圍內(nèi)來去自如而不被發(fā)現(xiàn)的人。更重要的是——他信得過她。
十一年前，鬼厲最狼狽的時候，是她從廢墟里把他撿走；也是她親手把他交到了陸雪琪手上。她走時說過一句話：“下次見到我時，你欠我一壺酒?！?br>他從來也沒還過那壺酒。
也該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