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醒來的時(shí)候，天已經(jīng)大亮了。

她躺在床上，盯著頭頂?shù)臋M梁看了一會兒。那是她小時(shí)候最喜歡的游戲——數(shù)橫梁上的木紋。有一道紋路像馬，有一道像云，還有一道歪歪扭扭的，她曾經(jīng)非說那是條龍，沈崇遠(yuǎn)笑著說“我閨女說是龍那就是龍”。

這是她在沈家舊宅的房間。

嫁進(jìn)侯府三年，這間屋子一直空著。姜雪吟讓人定期打掃，被褥時(shí)常拿出來晾曬，桌上的花瓶里永遠(yuǎn)插著新鮮的花。好像她從未離開過，又好像她隨時(shí)都會回來。

窗外傳來鳥叫聲，還有桂花的香氣。

沈蘅翻身坐起來，披了件外裳推開窗。院子里的桂花樹還在，比她出嫁時(shí)長高了許多，金燦燦的小花開得滿樹都是，風(fēng)一吹，香氣便飄了滿屋。

“醒了？”

姜雪吟推門進(jìn)來，手里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粥。她梳著家常的圓髻，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褙子，鬢邊有幾縷碎發(fā)落在耳畔，襯得那幾根白發(fā)格外扎眼。

沈蘅看著母親鬢邊的白發(fā)，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娘，你怎么這么早？”

“不早了，都日上三竿了。”姜雪吟把粥放在桌上，“你爹說你昨日累著了，不讓叫你。來，趁熱喝，娘親手熬的。”

桂花粥。白米熬得濃稠，撒了金桂和冰糖，甜絲絲的香氣混著米香，是她從小喝到大的味道。

沈蘅端起碗，喝了一口。燙的，甜的，燙得她眼眶發(fā)酸。

姜雪吟坐在床邊，看著她喝粥，目光溫柔又心疼。那種目光沈蘅太熟悉了——小時(shí)候摔跤了是這種目光，生病了是這種目光，出嫁那天也是這種目光。

“娘，你別這么看我。”沈蘅低頭攪著粥，“我真的挺好的。”

“好不好的，你說了不算。”姜雪吟嘆了口氣，“等你什么時(shí)候能哭出來，才算好。”

沈蘅的手頓了頓，沒接話。

她喝完了粥，把空碗遞給姜雪吟。母親的手指從碗邊擦過，她看見姜雪吟右手食指上有一個(gè)紅紅的燙痕，新燙的，還沒有完全結(jié)痂。

“娘，你的手——”

“不礙事。”姜雪吟把手縮回袖子里，笑了笑，“熬粥的時(shí)候不小心碰了一下鍋沿，你爹比你還大驚小怪，叨叨了我一早上。”

沈蘅看著母親的笑容，忽然想起很小的時(shí)候，姜雪吟也是這樣笑著跟她說的——“不礙事”。

不礙事。

這三個(gè)字，她娘說了一輩子。

姜雪吟端著碗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猶豫了一下，轉(zhuǎn)過身。

“蘅兒。”

“嗯？”

“你爹說，裴家那小子……回來了。”

沈蘅手中的桂花葉落在窗臺上，沒回頭。

姜雪吟沉默了一會兒。

姜雪吟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蘅兒，過去的事，別太放在心上了。”

門關(guān)上了。

沈蘅在窗前坐了很久。窗外秋陽正好，桂花樹下光影斑駁，和她十歲那年的秋天一模一樣。

她九歲那年的秋天，也是這樣的天氣。

“娘，我不想見什么裴家小公子。我想去找隔壁的阿柔玩。”

九歲的沈蘅被姜雪吟按在妝臺前，換了第三身衣裳，終于換上一件鵝**的褙子，頭上扎了兩個(gè)圓圓的髻，系著鵝**的發(fā)帶。

姜雪吟給她整理衣領(lǐng)，笑著說：“今日是你定親的日子，可不能胡鬧。”

“什么叫定親？”

“就是給你找個(gè)陪你玩的人。”

沈蘅眼睛一亮：“那他聽我的話嗎？”

姜雪吟笑了：“那要看你的本事了。”

沈蘅對自己的本事很有信心。她在沈家二房說一不二，沈崇遠(yuǎn)寵她，姜雪吟疼她，連府里的下人都不忍心拒絕她。一個(gè)小公子而已，她出馬還不是手到擒來？

直到她躲在屏風(fēng)后面，看見了那個(gè)人。

裴家馬車到了，丫鬟婆子簇?fù)碇晃粷M頭銀發(fā)的老夫人走進(jìn)來。老夫人身后跟著一個(gè)小少年——玄色錦袍，玉冠束發(fā)，眉目深邃，一張小臉繃得緊緊的，看起來兇巴巴的。

他比她高半個(gè)頭。

他的眼神像刀一樣，冷冷地掃過來。

沈蘅縮了縮脖子，又不服氣地挺了挺胸。

裴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頓，然后別開了。

沈蘅心想：這個(gè)人看起來不太好惹。

裴家老夫人笑著說：“蘅兒呢？讓祖母看看。”

沈蘅被姜雪吟從屏風(fēng)后面拉出來。她走到老夫人面前規(guī)規(guī)矩矩行了個(gè)禮，眼睛卻忍不住往裴瑯那邊瞟。

他站在那里，雙手垂在身側(cè)，腰背挺得筆直，目不斜視，像是在站軍姿。

沈蘅心想：裝什么裝。

大人們在廳堂里說話，兩個(gè)孩子被趕到院子里玩。

沈家后院有一棵桂花樹，是沈崇遠(yuǎn)從江南移栽過來的，枝繁葉茂，秋天的時(shí)候滿院飄香。沈蘅最喜歡在桂花樹下玩，撿落花，看螞蟻，一個(gè)人能玩一下午。

今天她也蹲在桂花樹下，假裝看螞蟻搬家。

但她一點(diǎn)都看不進(jìn)去。她的注意力全在不遠(yuǎn)處那個(gè)小少年身上。

裴瑯站在廊下，雙手抱胸，靠著柱子，面無表情地看著院子里的一叢竹子。他不看她，也不說話，就那么站著，像一尊雕像。

沈蘅偷偷看了他好幾眼，心想：不理我？我還不想理你呢。

又過了一會兒，她忍不住了。

她摘了一朵旁邊的小野花，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給你。”

裴瑯低頭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花，皺了皺眉。

“這花有毒。”

沈蘅嚇了一跳，后退兩步，手里的花啪嗒掉在地上。

然后她看見裴瑯的嘴角微微上揚(yáng)。

他在騙她。

沈蘅的臉騰地紅了。不是害羞，是氣的。

她沖上去，掄起拳頭捶了他一拳。

拳頭落在他肩膀上，他紋絲不動。

裴瑯低頭看了看她的拳頭，又看了看她的臉。

“你力氣真小。”

沈蘅氣得不行，攥著拳頭喊：“你等著，我回去吃飯多吃兩碗，下次打哭你！”

裴瑯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diǎn)。

“你打不哭我。”

“為什么？”

“因?yàn)槲也豢蕖！?br>
沈蘅哼了一聲，轉(zhuǎn)身跑回桂花樹下，背對著他，表示自己生氣了。

她聽見身后傳來極輕極快的腳步聲，然后桂花樹的枝葉動了一下。

她偷偷回頭，看見裴瑯站在桂花樹的另一側(cè)，正抬頭看著滿樹的金花。

陽光透過枝葉落在他臉上，那些斑駁的光影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柔和了許多。他微微仰著頭，側(cè)臉線條分明，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陰影。

沈蘅忽然覺得，這個(gè)人好像也沒那么兇。

定親宴快散的時(shí)候，兩家長輩交換了信物。

裴家拿出了一對白玉佩，鏤空雕花，溫潤如脂。一枚刻著“裴”字，一枚刻著“沈”字。

裴老夫人把那枚刻著“沈”字的玉佩親手交到沈蘅手里，掌心覆著她的手背，笑瞇瞇地說：“這是我們裴家傳給長孫媳婦的，蘅兒要好好收著。”

玉佩冰冰涼涼的，沉甸甸的，落在手心里有種說不出的鄭重。

沈蘅攥著玉佩，偷偷看了裴瑯一眼。

他也在看她。

四目相對，沈蘅趕緊別開眼，耳根莫名其妙地燙了起來。

裴瑯走過來，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她要仰頭才能看見他的臉。

“別弄丟了。”他說。聲音不大，但很認(rèn)真。

沈蘅把玉佩攥得更緊了，哼了一聲：“我才不會弄丟呢。你別弄丟我的就行。”

裴瑯沒說話。

他低下頭，把另一枚玉佩攥在手心里。

后來沈蘅才知道，他那枚刻的是“沈”字。

定親之后，裴瑯常常來沈家。有時(shí)候是跟他祖母一起來，有時(shí)候是自己一個(gè)人騎馬來的——八歲就會騎馬，沈蘅覺得他簡直是個(gè)怪物。

他來了也不怎么說話，大多數(shù)時(shí)候就坐在廊下看書。沈蘅在院子里跑來跑去，他偶爾抬頭看一眼，又低下頭。

有一次沈蘅在院子里追蝴蝶，追得太投入，沒注意腳下的石頭，腳下一絆，整個(gè)人往前栽。

一只手從背后伸過來，穩(wěn)穩(wěn)地拉住了她的后領(lǐng)。

她被拎著站住了。

“跑什么跑，摔了怎么辦？”裴瑯皺著眉，兇巴巴的。

沈蘅被倒拎著，兩腳懸空，氣得直蹬腿：“放我下來！摔了也是我的事！”

裴瑯把她放下來，雙手抱胸，還是皺著眉。

“你定親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蘅愣住了。

裴瑯別開臉，耳尖紅了。

沈蘅后來很長一段時(shí)間都在想，他那天耳朵紅，到底是因?yàn)樘枙竦倪€是因?yàn)閯e的什么。

她還去過裴家。

裴家的院子比沈家大得多，后院有一棵比沈家那棵大得多的桂花樹，樹干粗得要兩個(gè)人才能合抱。樹下掛著一個(gè)秋千，用粗麻繩綁著，木板磨得光滑發(fā)亮。

沈蘅想坐秋千，但夠不著。

她踮著腳尖試了好幾次，都沒能坐上去。裴瑯走過來，看了她一眼。

“踩著我上去。”

沈蘅看了看他蹲下來的背，猶豫了一下，一只腳踩上去，另一只腳往上蹬。裴瑯穩(wěn)穩(wěn)地站起來，把她托上秋千。

沈蘅坐在秋千上，蕩得越來越高。風(fēng)從耳邊吹過，桂花落了一身。

“你蕩那么**嘛？”裴瑯在下面喊，聲音被她甩在身后，“摔下來我可不管。”

但她低頭的時(shí)候，看見他的手一直護(hù)在秋千座板的兩側(cè)。

他當(dāng)然會管。

沈蘅聽人家說會騎**人超厲害，她也要學(xué)。

她纏著裴瑯帶她去馬場。

裴瑯挑了一匹溫順的小馬，栗色的，眼睛大大的，看起來很乖。他教她上馬，手把手教她抓韁繩，告訴她腳尖要踩在鐙子里。

沈蘅坐上去之后，才發(fā)現(xiàn)——她怕高。

那匹小馬不算高，但從上面往下看，地面好像忽然變遠(yuǎn)了。她死死抓著韁繩，手指發(fā)白，腿也僵住了。

裴瑯仰頭看著她，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她在害怕。

他沒笑她。

他只是一把抓住韁繩，緊緊地攥在手里。

“我牽著。”他說，“走一圈試試。”

他牽著馬，慢慢地在馬場上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沈蘅從一開始的僵硬，到慢慢放松，到終于敢松開一只手指頭，到兩只手都不抓韁繩了——但裴瑯的手始終沒有松開過。

走了不知道多少圈之后，沈蘅低頭對他說：“我學(xué)會了。”

裴瑯抬頭看她。

秋天的陽光落在他臉上，他的眼睛里有金色的光。

“嗯。”他說。

沈蘅想，那時(shí)候她應(yīng)該是高興的。

很多年后的今天，她坐在這間熟悉的屋子里，窗外是滿樹的桂花，陽光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樣。

只是當(dāng)年那個(gè)讓她又怕又煩的小少年，已經(jīng)不在了。

不，他在。

娘說他回來了。

沈蘅想起昨天在長街上看見的那個(gè)人影——長身玉立，墨色斗篷，冷峻如刀。

那是裴瑯嗎？

如果是，他為什么要回來？

如果不是——她為什么會看錯(cuò)？

沈蘅低下頭，窗臺上落著幾片桂花葉，金燦燦的。她撿起一片，捏在指尖，葉脈清晰，薄薄的，透光。

她捏了很久。

她不知道的是，昨夜子時(shí)，衛(wèi)國公府的書房亮了整整一夜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