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衛國公他怎么又瘋了
沈蘅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她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橫梁看了一會兒。那是她小時候最喜歡的游戲——數橫梁上的木紋。有一道紋路像馬,有一道像云,還有一道歪歪扭扭的,她曾經非說那是條龍,沈崇遠笑著說“我閨女說是龍那就是龍”。
這是她在沈家舊宅的房間。
嫁進侯府三年,這間屋子一直空著。姜雪吟讓人定期打掃,被褥時常拿出來晾曬,桌上的花瓶里永遠插著新鮮的花。好像她從未離開過,又好像她隨時都會回來。
窗外傳來鳥叫聲,還有桂花的香氣。
沈蘅翻身坐起來,披了件外裳推開窗。院子里的桂花樹還在,比她出嫁時長高了許多,金燦燦的小花開得滿樹都是,風一吹,香氣便飄了滿屋。
“醒了?”
姜雪吟推門進來,手里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粥。她梳著家常的圓髻,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褙子,鬢邊有幾縷碎發落在耳畔,襯得那幾根白發格外扎眼。
沈蘅看著母親鬢邊的白發,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娘,你怎么這么早?”
“不早了,都日上三竿了?!苯┮靼阎喾旁谧郎?,“你爹說你昨日累著了,不讓叫你。來,趁熱喝,娘親手熬的。”
桂花粥。白米熬得濃稠,撒了金桂和冰糖,甜絲絲的香氣混著米香,是她從小喝到大的味道。
沈蘅端起碗,喝了一口。燙的,甜的,燙得她眼眶發酸。
姜雪吟坐在床邊,看著她喝粥,目光溫柔又心疼。那種目光沈蘅太熟悉了——小時候摔跤了是這種目光,生病了是這種目光,出嫁那天也是這種目光。
“娘,你別這么看我?!?a href="/tag/shenheng2.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蘅低頭攪著粥,“我真的挺好的?!?br>
“好不好的,你說了不算?!苯┮鲊@了口氣,“等你什么時候能哭出來,才算好?!?br>
沈蘅的手頓了頓,沒接話。
她喝完了粥,把空碗遞給姜雪吟。母親的手指從碗邊擦過,她看見姜雪吟右手食指上有一個紅紅的燙痕,新燙的,還沒有完全結痂。
“娘,你的手——”
“不礙事。”姜雪吟把手縮回袖子里,笑了笑,“熬粥的時候不小心碰了一下鍋沿,你爹比你還大驚小怪,叨叨了我一早上?!?br>
沈蘅看著母親的笑容,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姜雪吟也是這樣笑著跟她說的——“不礙事”。
不礙事。
這三個字,她娘說了一輩子。
姜雪吟端著碗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猶豫了一下,轉過身。
“蘅兒。”
“嗯?”
“你爹說,裴家那小子……回來了。”
沈蘅手中的桂花葉落在窗臺上,沒回頭。
姜雪吟沉默了一會兒。
姜雪吟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蘅兒,過去的事,別太放在心上了?!?br>
門關上了。
沈蘅在窗前坐了很久。窗外秋陽正好,桂花樹下光影斑駁,和她十歲那年的秋天一模一樣。
她九歲那年的秋天,也是這樣的天氣。
“娘,我不想見什么裴家小公子。我想去找隔壁的阿柔玩?!?br>
九歲的沈蘅被姜雪吟按在妝臺前,換了第三身衣裳,終于換上一件鵝**的褙子,頭上扎了兩個圓圓的髻,系著鵝**的發帶。
姜雪吟給她整理衣領,笑著說:“今日是你定親的日子,可不能胡鬧?!?br>
“什么叫定親?”
“就是給你找個陪你玩的人?!?br>
沈蘅眼睛一亮:“那他聽我的話嗎?”
姜雪吟笑了:“那要看你的本事了。”
沈蘅對自己的本事很有信心。她在沈家二房說一不二,沈崇遠寵她,姜雪吟疼她,連府里的下人都不忍心拒絕她。一個小公子而已,她出馬還不是手到擒來?
直到她躲在屏風后面,看見了那個人。
裴家馬車到了,丫鬟婆子簇擁著一位滿頭銀發的老夫人走進來。老夫人身后跟著一個小少年——玄色錦袍,玉冠束發,眉目深邃,一張小臉繃得緊緊的,看起來兇巴巴的。
他比她高半個頭。
他的眼神像刀一樣,冷冷地掃過來。
沈蘅縮了縮脖子,又不服氣地挺了挺胸。
裴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頓,然后別開了。
沈蘅心想:這個人看起來不太好惹。
裴家老夫人笑著說:“蘅兒呢?讓祖母看看?!?br>
沈蘅被姜雪吟從屏風后面拉出來。她走到老夫人面前規規矩矩行了個禮,眼睛卻忍不住往裴瑯那邊瞟。
他站在那里,雙手垂在身側,腰背挺得筆直,目不斜視,像是在站軍姿。
沈蘅心想:裝什么裝。
大人們在廳堂里說話,兩個孩子被趕到院子里玩。
沈家后院有一棵桂花樹,是沈崇遠從江南移栽過來的,枝繁葉茂,秋天的時候滿院飄香。沈蘅最喜歡在桂花樹下玩,撿落花,看螞蟻,一個人能玩一下午。
今天她也蹲在桂花樹下,假裝看螞蟻搬家。
但她一點都看不進去。她的注意力全在不遠處那個小少年身上。
裴瑯站在廊下,雙手抱胸,靠著柱子,面無表情地看著院子里的一叢竹子。他不看她,也不說話,就那么站著,像一尊雕像。
沈蘅偷偷看了他好幾眼,心想:不理我?我還不想理你呢。
又過了一會兒,她忍不住了。
她摘了一朵旁邊的小野花,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給你?!?br>
裴瑯低頭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花,皺了皺眉。
“這花有毒?!?br>
沈蘅嚇了一跳,后退兩步,手里的花啪嗒掉在地上。
然后她看見裴瑯的嘴角微微上揚。
他在騙她。
沈蘅的臉騰地紅了。不是害羞,是氣的。
她沖上去,掄起拳頭捶了他一拳。
拳頭落在他肩膀上,他紋絲不動。
裴瑯低頭看了看她的拳頭,又看了看她的臉。
“你力氣真小。”
沈蘅氣得不行,攥著拳頭喊:“你等著,我回去吃飯多吃兩碗,下次打哭你!”
裴瑯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
“你打不哭我?!?br>
“為什么?”
“因為我不哭。”
沈蘅哼了一聲,轉身跑回桂花樹下,背對著他,表示自己生氣了。
她聽見身后傳來極輕極快的腳步聲,然后桂花樹的枝葉動了一下。
她偷偷回頭,看見裴瑯站在桂花樹的另一側,正抬頭看著滿樹的金花。
陽光透過枝葉落在他臉上,那些斑駁的光影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柔和了許多。他微微仰著頭,側臉線條分明,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陰影。
沈蘅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也沒那么兇。
定親宴快散的時候,兩家長輩交換了信物。
裴家拿出了一對白玉佩,鏤空雕花,溫潤如脂。一枚刻著“裴”字,一枚刻著“沈”字。
裴老夫人把那枚刻著“沈”字的玉佩親手交到沈蘅手里,掌心覆著她的手背,笑瞇瞇地說:“這是我們裴家傳給長孫媳婦的,蘅兒要好好收著?!?br>
玉佩冰冰涼涼的,沉甸甸的,落在手心里有種說不出的鄭重。
沈蘅攥著玉佩,偷偷看了裴瑯一眼。
他也在看她。
四目相對,沈蘅趕緊別開眼,耳根莫名其妙地燙了起來。
裴瑯走過來,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她要仰頭才能看見他的臉。
“別弄丟了。”他說。聲音不大,但很認真。
沈蘅把玉佩攥得更緊了,哼了一聲:“我才不會弄丟呢。你別弄丟我的就行?!?br>
裴瑯沒說話。
他低下頭,把另一枚玉佩攥在手心里。
后來沈蘅才知道,他那枚刻的是“沈”字。
定親之后,裴瑯常常來沈家。有時候是跟他祖母一起來,有時候是自己一個人騎馬來的——八歲就會騎馬,沈蘅覺得他簡直是個怪物。
他來了也不怎么說話,大多數時候就坐在廊下看書。沈蘅在院子里跑來跑去,他偶爾抬頭看一眼,又低下頭。
有一次沈蘅在院子里追蝴蝶,追得太投入,沒注意腳下的石頭,腳下一絆,整個人往前栽。
一只手從背后伸過來,穩穩地拉住了她的后領。
她被拎著站住了。
“跑什么跑,摔了怎么辦?”裴瑯皺著眉,兇巴巴的。
沈蘅被倒拎著,兩腳懸空,氣得直蹬腿:“放我下來!摔了也是我的事!”
裴瑯把她放下來,雙手抱胸,還是皺著眉。
“你定親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br>
沈蘅愣住了。
裴瑯別開臉,耳尖紅了。
沈蘅后來很長一段時間都在想,他那天耳朵紅,到底是因為太陽曬的還是因為別的什么。
她還去過裴家。
裴家的院子比沈家大得多,后院有一棵比沈家那棵大得多的桂花樹,樹干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下掛著一個秋千,用粗麻繩綁著,木板磨得光滑發亮。
沈蘅想坐秋千,但夠不著。
她踮著腳尖試了好幾次,都沒能坐上去。裴瑯走過來,看了她一眼。
“踩著我上去。”
沈蘅看了看他蹲下來的背,猶豫了一下,一只腳踩上去,另一只腳往上蹬。裴瑯穩穩地站起來,把她托上秋千。
沈蘅坐在秋千上,蕩得越來越高。風從耳邊吹過,桂花落了一身。
“你蕩那么**嘛?”裴瑯在下面喊,聲音被她甩在身后,“摔下來我可不管。”
但她低頭的時候,看見他的手一直護在秋千座板的兩側。
他當然會管。
沈蘅聽人家說會騎**人超厲害,她也要學。
她纏著裴瑯帶她去馬場。
裴瑯挑了一匹溫順的小馬,栗色的,眼睛大大的,看起來很乖。他教她上馬,手把手教她抓韁繩,告訴她腳尖要踩在鐙子里。
沈蘅坐上去之后,才發現——她怕高。
那匹小馬不算高,但從上面往下看,地面好像忽然變遠了。她死死抓著韁繩,手指發白,腿也僵住了。
裴瑯仰頭看著她,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她在害怕。
他沒笑她。
他只是一把抓住韁繩,緊緊地攥在手里。
“我牽著?!彼f,“走一圈試試?!?br>
他牽著馬,慢慢地在馬場上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沈蘅從一開始的僵硬,到慢慢放松,到終于敢松開一只手指頭,到兩只手都不抓韁繩了——但裴瑯的手始終沒有松開過。
走了不知道多少圈之后,沈蘅低頭對他說:“我學會了?!?br>
裴瑯抬頭看她。
秋天的陽光落在他臉上,他的眼睛里有金色的光。
“嗯。”他說。
沈蘅想,那時候她應該是高興的。
很多年后的今天,她坐在這間熟悉的屋子里,窗外是滿樹的桂花,陽光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樣。
只是當年那個讓她又怕又煩的小少年,已經不在了。
不,他在。
娘說他回來了。
沈蘅想起昨天在長街上看見的那個人影——長身玉立,墨色斗篷,冷峻如刀。
那是裴瑯嗎?
如果是,他為什么要回來?
如果不是——她為什么會看錯?
沈蘅低下頭,窗臺上落著幾片桂花葉,金燦燦的。她撿起一片,捏在指尖,葉脈清晰,薄薄的,透光。
她捏了很久。
她不知道的是,昨夜子時,衛國公府的書房亮了整整一夜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