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嬸的算盤------------------------------------------，二嬸就來了。“小麥！小麥！”站在牛棚外頭喊，聲音尖得跟刀子刮碗似的，“日頭曬**了還睡！起來干活！”，身上還冷著。她把蓋著的破棉襖攏了攏，爬起來。爺爺還在睡，蜷在麥草堆里，抱著那個破礦燈。，二嬸站在院子里，手里拿著笤帚，往她腳前一扔。“掃院子。掃完了去后山挖野菜。豬等著喂哩。”，笤帚比她矮不了多少。她抱著笤帚，從院子東頭掃到西頭，黃土揚起來，嗆得她直咳嗽。，皺了皺眉：“邊邊角角也掃了，莫糊弄。”，又掃了一遍。，二嬸端了一碗玉米糊出來，碗底沉著一層黑乎乎的東西，看不出來是啥。“喝了去挖野菜。”，喝了一口，燙得齜了齜牙。她小口小口地喝，喝到最后，碗底那層黑東西是麩皮，苦的。她皺了皺眉，還是喝了。，二嬸又說：“你爺醒了沒？醒了叫他莫到處跑，上回跑丟了全村找。”，爺爺已經坐起來了，抱著礦燈發呆。“爺，你莫到處跑。”小麥蹲下來，瞅著爺爺的眼睛，“我出去挖野菜，你就在院子里曬日頭，行不？”，眼神空空的，也不知道聽見了沒。
小麥又說了兩遍，爺爺才點了點頭。
她背上背簍，出了門。
后山的路不好走，全是石頭和蒺藜。小麥赤著腳，腳底板磨出了泡，踩在石頭上生疼。她皺了皺眉，沒停。
野菜不好找。秋天了，該挖的都被別人挖走了。她貓著腰，在地壟邊上一棵一棵地找，找到了就用鏟子挖出來，抖掉土，扔進背簍。
太陽升到頭頂，背簍才小半筐。
她直起腰，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手背上全是泥。
“小麥？”
她回頭，是隔壁的王婆婆，背著個背簍，也來挖野菜。
“你二嬸叫你來的？”王婆婆走過來，瞅了一眼她的背簍，皺了皺眉，“這哪夠喂豬的。你二嬸那個人，自己不來，叫個娃來。”
小麥沒說話。
王婆婆嘆了口氣，把自己背簍里的野菜抓了兩把，塞進小麥的背簍里。
小麥抬起頭，瞅著王婆婆。
“拿著，莫吭聲。”王婆婆擺了擺手，“你二嬸要是問，就說你自個兒挖的。”
小麥嘴唇動了動，想說啥，沒說。低下頭，繼續挖。
下午，她背著背簍回到二嬸家。
二嬸接過背簍瞅了一眼，又瞅了瞅她：“就這點？”
“后山的野菜叫人挖得差不多了。”小麥說。
二嬸哼了一聲，沒再說話，提著背簍進了灶房。
小麥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干啥，就蹲在墻角，等著二嬸叫她。
堂屋里傳來二嬸的聲音，跟二叔說話。
“你說**也是，拍拍**走了，留下個拖油瓶。咱家又不是富裕戶，多一張嘴吃飯，你算過沒有？”
二叔的聲音低，聽不清說啥。
“你說的輕巧，”二嬸的聲音高起來，“她吃的不算啥？她爺那個瘋病，往后誰管？萬一跑丟了，還不是咱的事？”
二叔又說了一句啥，二嬸不吭聲了。
小麥蹲在墻角，低著頭，用手指在地上畫圈。畫了一個又一個。
傍晚，二嬸叫她端飯。
堂屋里擺了一張小桌子，二叔、二嬸、堂哥李建設，三個人圍著坐。桌上擱了一盆玉米面疙瘩，一碟咸菜。
小麥端了一碗，站在灶房門口吃。
建設瞅了她一眼，把盆里最后一塊疙瘩撈走了。
二嬸看見了，沒吭聲。
小麥低下頭，喝自己碗里的湯。湯稀得能照見人影，上面飄著幾片野菜葉子。
吃完飯，二嬸叫小麥洗碗。
小麥蹲在灶房門口，把碗一個一個洗干凈，摞好。手上的皮泡皺了，她甩了甩手，繼續洗。
洗完了，她回牛棚。
爺爺還坐在那里，懷里抱著礦燈，沒動過。
“爺，你吃了嗎？”小麥蹲下來問。
爺爺沒回答，嘴里念叨著：“德厚，德厚，天黑了。”
小麥站起來，把麥草攏了攏，鋪平整。她扶著爺爺躺下，把破棉襖蓋在他身上。爺爺閉著眼睛，還在念叨。
小麥躺下來，蜷著身子。
風從墻縫里鉆進來，嗚嗚響。她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睜開，盯著頭頂的房梁。
房梁上掛著幾串干辣椒，黑乎乎的，看不清。
她翻了個身，面朝墻。
墻上糊著舊報紙，有一張上面印著一個人的照片，她認不出來是誰。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又翻了個身。
外頭有腳步聲。
是二嬸，站在牛棚外頭，不知道在干啥。過了一會兒，腳步聲遠了。
小麥閉著眼睛，沒睡著。
她想爸爸了。
爸爸在的時候，晚上會給她講故事。爸爸不會講，翻來覆去就是“從前有個放羊娃”那一個，但她愛聽。爸爸講著講著自己就睡著了，呼嚕打得震天響。
她那時候不覺得好。
現在想聽，聽不著了。
她把手伸到麥草底下，摸到一樣東西。是爸爸的遺像，玻璃碎了，她用布包著，藏在麥草底下。
她把布包拿出來，抱在懷里。
冰涼的。
她抱著那個布包，蜷著身子，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她睡著了。
夢里頭，爸爸回來了，站在院門口，沖她擺手：“小麥，回來，爸給你帶糖了。”
她跑過去，跑著跑著，爸爸不見了。
她醒了。
天還沒亮。懷里還抱著那個布包。
她吸了吸鼻子，把布包塞回麥草底下，爬起來。
外頭風大，老槐樹嘩嘩響。
她出了牛棚，蹲在院子里，抱著膝蓋，瞅著天。
天上有幾顆星星，稀稀拉拉的。
她瞅著那些星星，眨了眨眼，沒哭。
灶房里傳來響動，二嬸起來了。
“小麥！燒火！”
小麥站起來，進了灶房。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