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松開的手------------------------------------------，頭七還沒到。，抱了一捆柴火進灶房，蹲在灶臺跟前生火。火石打了十幾下才打著，火星濺到手背上，她皺了皺眉，沒吭聲。，她舀了一碗，端到堂屋。，梳頭。。好幾天了，母親頭一回坐起來。她站在門口，沒敢進去。，把梳子擱在炕沿上，轉過頭來瞅她。那眼神怪得很，小麥說不上來是啥意思，就是心里頭咯噔了一下。“媽，喝粥。”小麥把碗遞過去。，喝了兩口，放下了。“小麥。”母親叫了她一聲。“嗯。”，又閉上了。皺了皺眉，擺了擺手，“莫事，你去吧。”，心里頭像揣了只兔子，撲通撲通跳。，二叔來了。，聲音壓得很低。小麥在灶房里剁豬草，沒聽清說啥，只聽見母親哭了幾聲，又止住了。，路過灶房門口，瞅了小麥一眼。那眼神也怪，跟母親一個樣。
小麥剁豬草的手慢了下來，皺著眉，瞅著二叔的背影出了院門。
下午，母親開始收拾東西。
她把柜子里的衣裳翻出來，疊了幾件，又塞回去。翻來覆去好幾回，最后只拿了一個包袱，裝了幾件換洗的。
小麥站在堂屋門口，看著母親忙活，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小麥。”母親忽然停下來，背對著她。
“嗯。”
“你二嬸說……叫你搬過去住。”
小麥皺了皺眉。
“媽要走了。”母親轉過身來，眼圈紅紅的，沒掉眼淚，“媽對不住你。”
小麥站在門口，兩只手攥著門框，指節發白。
“媽嫁到外村去，人家不要拖油瓶。”母親說這話的時候沒瞅小麥，低著頭瞅自個兒的鞋，“你就在你二叔家，你二叔答應了。”
小麥沒吭聲。她的眼睛盯著母親，眼眶紅了，沒掉淚。
母親拎起包袱，從她身邊走過去。走到院子里，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又走了。
小麥站在堂屋門口，一動不動。
母親走出了院門。
小麥忽然追了出去。
她跑出院門，跑過那棵老槐樹，跑上村口的土路。母親的背影在前面，走得很快，低著頭，包袱在手里一晃一晃的。
“媽——”小麥喊了一聲。
母親沒回頭，走得更快了。
“媽！媽——”
小麥追上去，腳下一絆，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破了一層皮，血珠子滲出來。她爬起來，又追。
追到村口拐彎的地方，她抓住了母親的包袱帶子。
“媽，你莫走。”
母親停下來，沒回頭。
“媽，你帶我一搭走。”小麥的聲音在發抖，“我不吃多，我啥活都能干，媽——”
母親轉過身來。
她蹲下，掰開小麥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小麥攥得死緊，指節咯咯響。母親掰開了，站起來，轉身走了。
小麥站在路上，看著母親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后拐過山梁，不見了。
她沒再追。
她就那么站著，膝蓋上的血順著小腿往下流，和著黃土，結成了黑紅色的痂。
風從山梁上吹過來，吹得她的頭發糊了一臉。
她沒擦。
過了很久，她轉過身，往回走。
村口老槐樹下頭，幾個婆娘坐在那里納鞋底，瞅見她過來了，互相遞了個眼色。
“瞅，李德厚家那個。”
“媽跑了？聽說了，嫁到山后頭去了。”
“可憐娃，爹死了媽跑了，這咋活哩。”
“二嬸子能容她？張翠花那號人，哼。”
小麥從她們跟前走過去，低著頭，一句話沒說。有個婆娘喊她：“小麥，你腿上流血哩。”
小麥沒停，也沒回頭。
她走回院子，進了灶房，蹲在灶臺跟前，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火。火光照著她的臉，臉上干干的，沒眼淚。
爺爺從院墻外頭走進來，抱著那個破礦燈，瞅了瞅灶房，又瞅了瞅堂屋。
“德厚媳婦呢？”他問。
小麥沒吭聲。
“德厚媳婦上哪去了？”
小麥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把柴火，火苗躥上來，**鍋底。
“走了。”她說。
“上哪去了？”
“不回來了。”
爺爺抱著礦燈站了一會兒，蹲在灶房門口，嘴里又開始念叨。念叨啥，聽不清。
二嬸張翠花來了。
她站在灶房門口，兩手叉腰，上下打量了一圈。
“**走了？”她問。
小麥“嗯”了一聲。
“**倒是走得干脆。”二嬸撇了撇嘴，“也不說把你安頓好再走。我上輩子欠你們**的？”
小麥沒吭聲。
“你二叔說了，讓你先住過來。”二嬸皺了皺眉，“不過我丑話說前頭，我家也不是開糧店的，你吃多少得干多少活。”
小麥抬起頭，瞅著二嬸，瞅了好一會兒。
“行。”她說。
二嬸被她瞅得有些不自在，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你爺咋辦？”
小麥看了一眼蹲在門口的爺爺。
“我管。”她說。
二嬸哼了一聲，扭著腰走了。
天黑下來。
小麥把粥熱了，端給爺爺。爺爺蹲在灶房門口喝了，又把碗遞回來。
“德厚呢？”他問。
小麥接過碗，沒說話。
“德厚咋還不回來？”
小麥把碗洗干凈，扣在灶臺上。她走到院子里，抬頭看天。天上有星星，跟昨天一樣多，跟昨天一樣亮。
她看了一會兒，低下頭，用袖口擦了擦鼻子。
院子里沒人，她沒哭。
她走進牛棚——那是二叔騰出來給她和爺爺住的。地上鋪了一層麥草，墻上糊著舊報紙，風從墻縫里鉆進來，嗚嗚地響。
她把麥草攏了攏，躺下來，蜷著身子。
外頭風大，老槐樹的葉子沙沙沙沙響了一整夜。
小麥閉著眼睛，沒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