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棺材------------------------------------------，深秋。，裹著黃土，打得人臉生疼。風鈴村蹲在半山腰，幾十戶人家擠在一搭，像一堆舊衣裳。。，往鍋里添水。她八歲，個子矮，踩著一塊磚頭才夠著灶臺。灶膛里的煙熏得她瞇起眼睛，拿袖口擦了一把，袖口上全是黑的。“小麥。”二嬸張翠花端著一碗剩粥出來，往灶臺上一墩，“**哭得背過氣了，你去瞅瞅。這粥給你爺端去，莫讓他到處跑，丟人現眼。嗯”了一聲，端起碗。，穿著露棉絮的破棉襖，低著頭，嘴里念叨啥。自從接到電報，他就成了這號——一陣兒清醒，一陣兒糊涂。“爺，喝粥。”小麥蹲下，把碗遞過去。，瞅了她半天，忽然問：“**呢？**咋還不回來？”，粥灑出來，燙得她縮手。“**說年底回來，給我買酒。”爺爺接過碗，喝了一口，“說買汾酒，不買散酒。”，眼眶紅了，使勁憋住。。七月份回來收麥子，把小麥舉過頭頂，笑呵呵地說：“小麥又輕了，年底回來給你帶糖。”，小麥追到村口。爸爸回頭擺手：“回去，莫送了，年底就回。” 。
十月初三，鄉上郵電所老王騎自行車來報信，說**的人在山西煤礦上出事了。電報上七個字：“李德厚礦難身亡。”
李德厚是爸爸的名字。
母親當天就倒下了，躺在炕上，眼盯著房梁，不吭聲。二叔李德義借了路費，連夜去山西。五天后回來，后頭跟著拖拉機，拖拉機上擱了一口棺材。
棺材是借的。
二叔說，礦上賠了兩千塊，喪葬費扣掉，剩一千二。棺材買不起，鎮上最便宜的要三百八，好說歹說，棺材鋪老劉借了一口，說等有錢了再還。
“人死了連棺材都買不起。”村里人站在路邊議論，“這**，完了。”
小麥聽見了，啥都沒說，轉身進灶房燒水。
堂屋里，母親醒了，又哭。哭得渾身發抖。小麥站在灶房門口，兩手攥著衣角，指節發白。她想過去抱媽媽，腳卻沒動。
入殮那天，小麥頭一回看見爸爸的臉。
棺材蓋撬開，爸爸躺在里頭，穿著藏青色壽衣，面料最次的那種，領口歪著。二嬸說壽衣是賒的。
爸爸的臉腫著，青紫色，眼窩凹進去，嘴唇上全是血痂子。
小麥站在棺材跟前，沒哭。
二嬸推她一把：“**死了，你倒是嚎兩聲啊。”
小麥被推得一個踉蹌，額頭磕在棺材沿上。她伸手摸了摸爸爸的臉，冰涼冰涼的，像冬天的石頭。
“爸。”她叫了一聲。
沒回應。
“爸，你冷不冷？”
堂屋里靜了一瞬。母親發出一聲嚎哭，撲到棺材上，指甲嵌進木頭里。
小麥被人擠到墻根，靠著墻站著。她沒哭。兩手背在身后，手指絞得咯咯響。
出殯那天，風大，靈幡嘩啦啦響。小麥穿著孝衣，太大，是母親的舊衣裳改的，袖子挽了幾道，還是長，走一步踩一下。
她走在棺材前頭，手里捧著爸爸的遺像。遺像是從礦工證上放大的，黑白的，爸爸戴著安全帽，笑得憨厚。
棺材重，八個壯勞力抬著，一步一顫往墳地走。小麥踩到一個坑，摔了一跤，遺像摔在地上，玻璃碎了。
她趕緊撿起來，用袖子擦土，擦著擦著，掉了兩滴眼淚。很快用袖子抹了，抱起遺像，繼續走。
棺材入土，母親又哭暈了。二嬸叫人把她抬回去。小麥沒走，跪在墳前，看著黃土一鍬一鍬蓋住棺材。
最后一鍬土填上，二叔把鐵鍬插在墳頭，點了鞭炮。噼里啪啦響，紙屑被風吹散。
“小麥，走了。”二叔拉她。
小麥不動。
“小麥，**走了，跪著也沒用。”
小麥跪著，膝蓋下頭的土濕漉漉的。她低著頭，看懷里的遺像，玻璃碎了，裂痕劃過爸爸的臉。
二叔嘆口氣，蹲下，把軍大衣披她身上。
“二叔。”小麥忽然開口，聲音小得像蚊子，“我爸他……疼不疼？”
二叔喉結滾了滾，眼眶紅了。
“不疼。**走的時候沒受罪。”
小麥點了點頭。
天快黑了，二叔又勸了一回，小麥才站起來。腿跪麻了，二叔扶著她。她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瞅了一眼新墳。
墳頭插著靈幡，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回到屋里，堂屋收拾過了，地上還留著白石灰畫的圈。母親躺在炕上，臉朝里，背朝外。
小麥站在炕邊，站了半天，小聲說：“媽，你餓不？”
沒回應。
“媽，我煮了粥，你喝一口。”
母親翻了個身，背對著她。
小麥把碗擱在炕沿上，退了出去。
灶房里，爺爺坐在柴堆上，懷里抱著爸爸的礦燈。燈罩碎了，燈泡也碎了，只剩一截電線和鐵殼。爺爺把那鐵殼抱在懷里，像抱個娃娃。
“德厚，”爺爺念叨，“德厚，天黑了，該下工了。”
小麥站在灶房門口，看著爺爺，看著那個破礦燈，嗓子發緊。
她跑出院門，跑到村口老槐樹下頭，蹲下，抱著膝蓋，哭出了聲。哭的時候用手捂住嘴，聲音悶在掌心里。
風從山梁上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
小麥哭了很久，眼淚干了，才站起來。她抬頭看天，天上有星星，密密麻麻的。
她抹了一把臉，吸了吸鼻子，轉身往回走。
村口的路黑得很，她一個人走著，腳踩在黃土路上，沙沙響。遠處有狗叫。
她沒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