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厄·福。”
李文博看著自己盤里多出來的那塊魚腹肉，眉頭緊鎖，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這句他剛學會的法語。
他以為沒人能聽懂。
坐在對面的舅舅陳輝，剛剛放下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飯桌上的氣氛瞬間凝固。
姐姐陳蘭和未來的外甥媳婦張萌還在嘰嘰喳喳地討論著新房的裝修風格，絲毫沒有察覺到這冰點般的寂靜。
陳輝緩緩抬起頭，那雙平日里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沒有一絲波瀾，卻讓人心頭發(fā)顫。
他盯著李文博，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把你剛才說的話，再重復一遍。”
“哥，你這店里怎么還是老樣子，一股子鐵銹味兒。”陳蘭捏著鼻子，一臉嫌棄地跨進陳輝那間不到二十平米的五金店。
她一**坐在滿是灰塵的折疊椅上，拍了拍自己名牌包上的土。
“你這生意到底還行不行啊？文博可就快回來了，博士畢業(yè)，那是什么身份？他女朋友家里條件也好，我們家可不能讓人家看扁了。”
陳輝正埋頭給一個舊水龍頭換閥芯，手上沾滿了油污。他沒抬頭，聲音有些沉悶：“文博回來是好事，我高興。錢的事，你不用操心。”
“我能不操心嗎？”陳蘭的嗓門立刻高了八度，“四年，整整四年！他出國讀博的錢，哪一筆不是你掏的？我跟你說哥，現(xiàn)在不比從前了，人家回來就得結婚，結婚就得有房有車。你這小破店，一年到頭能掙幾個錢？要我說，趁早盤出去，加**那點積蓄，在市中心給文博湊個首付。”
陳輝手上的動作停了。
他抬起頭，看著自己這個唯一的親姐姐。歲月似乎格外優(yōu)待她，快五十的人了，臉上幾乎沒什么皺紋，只是眼角眉梢?guī)е还砷L年累月的精明和刻薄。
“蘭，這家店，是爸媽留下的。”
“爸媽留下的能當飯吃嗎？”陳蘭不耐煩地打斷他，“都什么年代了，還守著這點死東西。文博是我們的未來，是**陳家的希望！他好了，我們臉上才有光！你這個當舅舅的，難道不該為他多想想？”
陳輝沉默地把修好的水龍頭遞給等在一旁的街坊老李，收了十塊錢。
老李看著陳蘭，嘆了口氣：“陳老板不容易啊，一個人供孩子讀博，了不起。”
陳蘭一聽，臉上立刻露出得意的神色：“那是，我們家文博爭氣！不像有些人，一輩子就這點出息。”
話里話外的刺，讓老李尷尬地拿著水龍頭走了。
店里只剩下兄妹倆。
陳輝把那張十塊錢的紙幣仔細撫平，放進抽屜里。抽屜一拉開，里面全是些零零散散的毛票。
“房子是吧？”陳輝終于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喜怒。
陳蘭以為他想通了，趕緊湊上去：“對！就要市中心那個新開的‘天璽*’，文博女朋友看上的，說住在那兒才有面子。”
“天璽*……”陳輝重復了一下這個名字，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是幾個意思？你到底賣不賣店？”陳-蘭追問。
“文博回來，我來安排接風宴，”陳輝沒有直接回答，他拿起一塊抹布，開始擦拭貨架上的灰塵，“房子的事，我心里有數(shù)。”
他的語氣很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陳蘭愣了一下，看著自己這個窩囊了一輩子的哥哥，總覺得今天有哪里不太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