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那日，我換了便裝，帶著阿兄走在長安街上。

三年過去，京城似乎沒什么變化。

沈家的宅子還在老地方，陸府的牌匾依舊金燦燦的，街上行人如織，茶樓酒肆熱鬧非凡。

沒有人認出我。

也對。

三年前那個唯唯諾諾、滿身傷痕的沈家嫡女，和現在這個腰懸佩刀、步履生風的邊關校尉，確實不像同一個人。

阿兄許久沒來京城，看什么都新鮮。

他指著糖葫蘆攤子叫起來：“妹妹！那個！紅的！圓的！”

我買了一串遞給他，他咬了一口，眼睛亮得像星星。

“甜！”

進宮面圣那日，我穿著御賜的盔甲，跪在金殿之上。

皇帝眉眼鋒利，看我的目光帶著審視。

“你就是沈崇遠的女兒？”

“臣女沈知意，現為西北大營校尉，叩見陛下。”

皇帝拿起賀將軍的奏折看了又看，忽然笑了：“賀老頭從不輕易夸人，他說你是他見過最有天分的將領。朕很好奇，沈家的女兒，怎么就成了邊關的將軍？”

“回陛下，臣女丟失十三年，被邊塞鏢師收養，自幼習武。回到沈家后，自覺與京城水土不合，自愿前往邊關從軍。”

“好一個自愿。”皇帝放下奏折，“太子和陸將軍，正好也在殿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色不改。

“宣太子、陸將軍上殿。”

朱紅色的大門緩緩打開，逆光中走進來兩個人。

蕭衍之一身明黃太子常服，比三年前更加沉穩矜貴，周身氣勢已隱隱有了帝王之相。

陸晏辭玄色朝服，身姿如松，臉上的線條比三年前更冷硬了幾分。

他們踏進殿中的那一刻，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我身上。

蕭衍之的瞳孔猛地一縮，腳步頓了一瞬。

陸晏辭直接僵在了原地，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跪在殿中央，目不斜視，像看兩個陌生人。

皇帝的聲音在大殿里回蕩：“沈校尉，你的功績朕已經看過。西北苦寒，你以女兒身立下赫赫戰功，著實不易。朕有意封你為振威校尉，賜銀魚符，留在京城任職。”

我叩首：“陛下隆恩，臣女感激不盡。但臣女自幼長在邊關，早已習慣了沙場風沙。京城繁華，臣女怕是住不慣，懇請陛下準許臣女回西北。”

殿上一片寂靜。

蕭衍之忽然開口：“父皇，兒臣以為，沈校尉功在社稷，留在京城方能顯**恩重。”

陸晏辭也沉聲道：“臣附議。”

我垂著眼，嘴角微微彎起。

散朝后，我剛走出宮門，就被攔住了。

陸晏辭站在朱紅宮墻下，背光而立，臉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知意。”他的聲音有些啞，“你回來了。”

我停下腳步：“陸將軍，有事？”

他似乎被我的冷淡刺痛了，眉心狠狠皺了一下。

沉默片刻，他從袖中抽出一張紙，遞到我面前。

我低頭一看。

和離書。

柳映柔與陸晏辭的和離書。

“映柔半年前主動求了和離。”陸晏辭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急切，“她說她占了你的人生，對不起你。她現在已經離京去了南方，走之前讓我把這個給你——”

他把和離書又往前遞了遞，眼眶微紅。

“知意，我想娶的人，從始至終都是你。”

我看了看那張紙，又看了看他，問：“那當年我采藥摔得渾身是血，你第一句話是什么？”

陸晏辭臉色一白。

“你說我在裝可憐。”我平靜地說，“陸晏辭，你不是想娶我。你只是不甘心。”

我把和離書推回去，轉身上馬。

身后傳來急促的馬蹄聲。蕭衍之騎著馬追了上來，身后跟著一隊東宮侍衛。

他在我面前勒馬，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目**雜得像一團化不開的墨。

“知意，你跟孤回東宮。”

“殿下，臣女是外臣，不適合去東宮。”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側妃。”蕭衍之的聲音壓得很低，“三年前的婚禮，孤沒有忘。”

我笑了。

“殿下，三年前那場婚禮，是你跟陸晏辭聯手做的局。你們要毀我清白，逼我嫁給你當個側妃，好讓殿下順利娶柳映柔——可惜她最后嫁給了陸晏辭。你們倆忙活了一圈，誰也沒撈著好處。”

蕭衍之的臉色徹底變了。

“你怎么知道……”

“殿下不必管我怎么知道。”我收起笑容，看著他的眼睛，“我只問一句：當年我病重在太子府，你把最后一株雪參送去給柳映柔的時候，可曾想過，那個人是你的妻子？”

蕭衍之的瞳孔猛地一縮。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殿下不知道的事多了。”我調轉馬頭，“但有一件事，臣女可以明確告訴殿下——三年前的沈知意已經死了。現在站在殿下面前的，是西北大營的沈校尉。她只忠于**，不忠于任何人。”

我策馬而去，把蕭衍之和他的東宮侍衛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