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現在什么德行。頭發沒梳，臉沒洗，穿著前天那件皺巴巴的舊衛衣，整個人像從洗衣機里撈出來忘了烘干的一件衣服。
"你們怎么來了。"
"來看看你。"大姐推門進來，把保溫桶擱在餐桌上，擰開蓋子，一股排骨湯的香氣冒出來。"我燉的蓮藕排骨，喝一碗。"
二姐沒說話，提著橘子進了客廳，把橘子放在茶幾上，目光在屋里轉了一圈，最后落在餐桌上那兩個原封不動的煎餅上。
"你一天沒吃東西？"
"吃了。"
"吃什么了？"
"……忘了。"
二姐轉身進了廚房，拉開冰箱翻了翻，拿出幾個雞蛋和半棵白菜，洗菜切菜，動作飛快。
大姐把排骨湯盛了一碗端到我面前，又從保溫桶里掏出兩個饅頭，白白胖胖的，是她早點鋪的手藝。
"先喝湯，有話吃完說。"
我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
湯是溫的，蓮藕燉得軟爛，排骨入味。
我喝著喝著，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
不是號啕大哭那種，是安安靜靜地掉，一滴接一滴，砸在湯碗里，砸在桌面上。
大姐伸手把我攬進了懷里。
她的懷抱很寬，身上有一股面粉味和油煙味混在一起的氣息。她的手搭在我后腦勺上，輕輕拍著，像小時候哄弟弟睡覺那樣。
只不過小時候她哄的從來都是弟弟，不是我。
"哭出來好。"大姐說。
我沒哭出聲。就那么靠著她，像個被水淹過的人終于摸到了一塊浮木。
二姐在廚房里炒菜，鏟子翻鍋的聲音噼里啪啦。過了一會兒她端著兩盤菜出來，一盤西紅柿炒蛋，一盤醋溜白菜，放到桌上。
我擦了擦臉，端起湯碗又喝了兩口。
"媽這兩天怎么樣了？"
大姐和二姐交換了一個眼神。
"還那樣。"大姐說。
"她說什么了嗎？"
"說什么？"
"關于我。"
又是一個眼神交換。
這回二姐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每個字咬得很清楚。
"大**送媽去辦老年證的路上，媽問了一句葉念最近吃飯了沒有。大**說不知道。媽說了一句，那丫頭犟起來三天不吃飯都干得出來。"
我等了等，沒了。
"就這些？"
"就這些。"
我低下頭看著碗里的湯。
蓮藕的斷面上有一排排小孔，我小時候以為那些孔是蓮藕用來呼吸的。后來才知道不是。
"念念。"二姐忽然又開口了。
她坐到我對面，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她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到讓我胸口一緊。
"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過。"
"什么事？"
二姐的喉結滾了一下。
"當年我放棄大學，不是因為家里供不起。"
大姐在旁邊微微偏過了頭。
"考上的那所大學在省城，一年學費加住宿大概七千多。媽說太遠了，一個女孩子去那么遠她不同意。我說我可以申請助學金，放假打工掙生活費。媽說不行，辰子還小，家里得有人幫忙照看。"
她停了一下。
"后來本市那所大專打電話來說可以減免一年學費，媽說這個行，近，周末能回來。我就去了那所大專。"
我的手攥著湯碗，手指一點一點收緊。
"所以不是因為錢不夠。"
"不是。"
"是媽不讓去。"
"是她覺得女孩子不該去那么遠的地方。弟弟要是考上了同一所大學，她會賣鍋賣鐵也送他去。"
大姐紅了眼圈，伸手握住了二姐的手。
二姐看著我。
"念念，我跟你說這個不是在比誰更慘。我是想告訴你，媽對我們三個女兒的方式，從來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么，也不是因為你不夠好。她就是那樣，她腦子里的那把秤從出廠就是歪的。你在她心里不是沒位置，是她把所有位置都留給了她覺得更需要的人。"
"那誰是她覺得最不需要的？"
二姐沒回答。
不用回答，我們都知道。
弟弟是最需要的，因為他是兒子。
大姐是第二需要的，因為大姐犧牲過。
二姐是第三需要的，因為二姐聰明、懂事、吃過虧。
我是最不需要的。
因為我什么都不是。
不是最大的，不是最聰明的，不是唯一的兒子。
我只是第三個女兒，一個不會給這個家增添故事的、安安靜靜的、多余的存在。
大姐留下來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