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左右不是人。
十五歲進早餐鋪，干到今年三十三，十八年了，大姐從來沒為自己活過一天。
我給大姐回了條消息：姐，別說了，我過兩天回去看媽。
發完這條消息我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指甲蓋大的裂紋，像一條彎彎曲曲的河。
我盯著那條裂紋看了很久。
晚上周衍做了飯，炒了三個菜，一個湯。
紅燒雞塊，醋溜白菜，蒜蓉粉絲蝦，紫菜蛋花湯。
他把飯菜端到茶幾上，打開電視，調到一個家裝改造的節目。主持人正在介紹一個什么智能馬桶，聲音很亢奮。
"吃吧。"他把筷子遞過來。
我接過筷子，夾了一塊雞肉，嚼了兩口，咽不下去。
"味道不對？"
"不是。"
"那怎么不吃？"
"嗓子堵得慌。"
周衍放下筷子看著我。
他的眼睛不算大，但看人的時候很認真，那種認真不是盯著你看的那種，是安安靜靜等著你的那種。
"葉念，你想出去走走嗎？這周末我沒出車，帶你去隔壁市轉轉。"
"不用，你不是月底要結賬？"
"那個不急。"
"別折騰了，哪也不去。"
他沒堅持。
重新拿起筷子，往我碗里夾了一堆菜，堆得冒了尖。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黑暗里聽著周衍平穩的呼吸聲，窗簾沒拉嚴，一道月光劈在天花板上，把那條裂紋照得格外清楚。
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凌晨一點二十七分，弟弟葉辰的消息。
他的措辭一貫直來直去：三姐，拆遷款的事我覺得媽處理得不對，明天我去跟她談。
我回他：你別摻和。
葉辰：怎么叫摻和，你是我姐。
我：說了也沒用，媽不聽。
葉辰：她不聽我也得說。
我沒再回。
葉辰今年二十三，縣城一家公司做出納，月薪四千多，開著大姐二姐湊錢幫他買的那輛白色轎車，住著媽出首付買的兩居室。他的生活被安排得妥妥當當，沒經歷過手心朝上跟人借錢的滋味，也沒挨過"女孩子念那么多書有什么用"這種話。
他不知道該怎么幫我，可能連"幫"這個字意味著什么都還沒想清楚。
我翻了個身，面朝墻。
墻上什么都沒有，白白凈凈一片。
不像老宅的墻，貼滿了弟弟的獎狀和二姐的獎狀。
我的那張，在灶臺旁邊被油煙熏成了一片焦黃。
睡不著的時候腦子里就開始打轉。
五百二十萬。
不是小數目。
擱在我們這種家庭，夠改變一個人的后半輩子。
但我不是為了錢才難受。
是因為那個"零"。
零這個數字太干凈了，干凈到連一絲猶豫都沒留下。
不是分少了，不是忘了，是根本沒被列進名單里。
我在她心里的位置，就是那張全家福最邊上被裁掉的半個肩膀。
周二那天我沒出門。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電視開著但聲音調到最小，屏幕上的人嘴一張一合的，像一缸沉默的魚。
周衍出車前在餐桌上留了早飯：兩個煎餅，一杯豆漿，一張便利貼。
便利貼上他的字歪歪扭扭：趁熱吃。
煎餅我沒動，豆漿也沒喝。不是不想吃，是渾身上下像被擰干了的毛巾，連擰開杯蓋的力氣都欠奉。
大姐打了兩個電話，我沒接。
二姐發來一條消息：媽今天去辦老年證了，大**開車送去的。
我看著這條消息發了會兒呆。
上周我媽追出來讓我把行李箱留下的時候，還捎帶著讓我下回送她去辦老年證。我沒應聲，她就找了大**。
這倒是她一貫的做法。
你不干，自有別人干。你不在，這個家照樣轉。
你走了，她連追都懶得追第二次。
我回了二姐一個"嗯"。
二姐又發：媽在車上問大**你最近怎么樣，大**說挺好。媽說葉念那個脾氣隨她爸，犟驢一條，嘴硬心軟。
就這些。
沒有"媽說她想你了"。
也沒有"媽說她做得不對"。
我把手機扣在茶幾上，屏幕朝下。
電視里的人還在無聲地說話。
晚上八點出頭，門鈴響了。
我以為是周衍提前回來了，趿拉著拖鞋去開門。
門口站著兩個人。
大姐葉舒，手里拎著一個保溫桶。
二姐葉柔，手里提著一兜橘子。
她倆看見我的樣子，同時抿了一下嘴。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