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聲不響，不上不下。
初中畢業那年我考上了縣里的高中。
我媽說女孩子念那么多書干什么，不如跟你大姐學門手藝。
是大姐和二姐偷偷給我湊的學費，是助學貸款撐完了四年。
這些事我從來沒怨過誰。
但今天這五百二十萬，像一把刀，把那些"沒怨過"的殼子全劈開了。
周衍加班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推開門看見屋里沒開燈，頓了一下，伸手把玄關的燈按亮了。
"怎么黑著燈坐著？"
"忘了開。"
他換了鞋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
"吃了嗎？"
"不餓。"
他看了我兩秒，沒追問，轉身進了廚房。
水龍頭擰開的聲音，砧板上刀切菜的聲音，油倒進鍋里滋啦一聲。這些聲音在黑暗里聽得格外清楚，一刀一刀的，像在切我說不出口的那些話。
他端了兩碗面出來，一碗放我面前，一碗放自己面前。
面上臥著一個荷包蛋，蔥花切得碎碎的，飄在湯里。
"吃吧，吃完再說。"
我拿起筷子，把面挑起來又放下，反復了三次。
"我媽把賣房的錢分了。"
"分了多少？"
"五百二十萬。大姐二姐各一百二，弟弟二百八。"
"你呢？"
"零。"
周衍夾面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沒說話，低下頭把面吃完了，碗放進水池里沖了沖，然后回來坐到我旁邊。
"你想怎么辦？"
"我不知道。"
"那先吃面。"
"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我看著碗里那個荷包蛋，蛋黃微微鼓起來，完完整整的。我小時候最饞雞蛋，每回弟弟生日我媽煮雞蛋，五個雞蛋分四個人，弟弟兩個，大姐一個，二姐一個，我沒有。
我媽說你弟弟過生日，雞蛋給他多留一個。
第五個雞蛋從來沒有分到過我碗里。
我端起碗，把那碗面連湯帶水吃了個干凈。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老宅。
蓮塘巷還是老樣子，路面坑坑洼洼，電線桿子歪歪斜斜，巷口那家雜貨鋪的卷簾門拉著，沒開門。老宅的院門虛掩著，我推門進去，院子里晾著幾件弟弟的衣服。
我媽在廚房煮粥。
"媽。"
"嗯，來了。"
她沒回頭，背對著我攪鍋里的粥。她的背駝了，腰也彎了，個子好像又縮了一點，圍裙系在腰上松松垮垮的。
"媽，賣房的錢，二姐跟我說了。"
攪粥的手頓了一下，又繼續攪。
"說了就說了。"
"為什么沒我的？"
她把火關了，蓋上鍋蓋，轉過身來。
她的臉比上回見的時候又老了一截，皺紋密密麻麻，兩只眼睛渾濁發黃，嘴抿得緊緊的。
"你嫁出去了，戶口早不在這了，房子跟你沒關系。"
"大姐也嫁出去了。"
"你大姐幫家里撐了十幾年。"
"二姐也嫁出去了。"
"你二姐不一樣。"
我等著她說下去。
她不說了。
"哪里不一樣？"
"你二姐當年為了這個家放棄了多少你不知道？"
"那我呢？我為這個家做了什么你倒是說說？"
我媽瞪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從小看到大，意思是你在跟誰說話呢。
"你念書的錢是你姐湊的，你結婚的嫁妝是我東拼西湊給你辦的，你還想怎樣？"
"我想要的不是錢。"
"那你想要什么？"
這句話把我問住了。
我站在那間煙熏火燎的廚房里，對著我媽花白的頭發和渾濁的眼睛，忽然說不出話來。
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她說一句，成安，媽心里有你。
可這句話她說不出來。她這輩子誰都心疼過，大姐吃的苦她記著，二姐的犧牲她記著，弟弟的前程她惦著。
唯獨我這個不上不下的老三，她什么都沒記。
"行，我知道了。"
我轉身往外走。
廚房里傳來我**聲音。
"粥煮好了，吃了再走。"
我沒停。
弟弟葉辰的房門開了，他穿著一條運動褲晃出來，頭發亂得像鳥窩，打了個哈欠。
"三姐？你怎么來了？"
"來看看媽。"
"哦。"
他路過我身邊的時候，一陣混著泡面味的氣息撲過來。他走進廚房，掀開鍋蓋，給自己盛了一碗粥，又從冰箱里翻出一碟鹵牛肉。
我**聲音從廚房里飄出來："辰子，慢點喝，別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