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羽絨服------------------------------------------。 ,他把頭天晚上多做的兩個饅頭用保鮮袋裝好,塞進書包側袋。到了中午,他在食堂打一份素菜,把饅頭擺在兩張桌子之間,一個靠左,一個靠右。。不早不晚,剛好在王櫓杰把饅頭擺好的時候,拉開椅子坐下。他什么都不說,坐下來,拿起饅頭,咬一口。。兩個人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各吃各的。偶爾王櫓杰把菜往張桂源那邊推一推,張桂源會夾一筷子。不多,就一筷子。,張桂源忽然說:“你明天能不能做花卷?”,“為什么?饅頭沒味道。你不是說不騙人嗎?不騙人跟有味道不矛盾。”張桂源說這話的時候正在喝紫菜湯,熱氣模糊了他的臉,只有眼睛是清楚的,亮亮的,像兩顆剛從水里撈出來的黑珍珠。,也沒拒絕。,饅頭變成了花卷。白面里卷了一層薄薄的蔥花和鹽,一圈一圈的,像一個人彎彎曲曲的心事。,嚼了嚼,然后停下來,低頭看著花卷的截面。“你有好好放鹽。”他說。“嗯”了一聲。“你放了很少的鹽,”張桂源把那截面轉過來看,“你怕太咸了我不吃。”
王櫓杰被說中了,臉有點熱。他是故意的。放了比平時少的鹽,因為張桂源的口味好像偏淡——他喝紫菜湯皺眉,不是因為燙,是因為咸。
“你怎么知道我喜歡淡的?”張桂源抬起頭看他。
“猜的。”
“你猜得很準。”
張桂源把花卷吃完了。比平時吃饅頭快了一些。吃完之后,他舔了一下嘴角。
王櫓杰看見了。他低下頭,把自己的花卷掰成兩半,一半放到了張桂源面前。
“我吃不了這么多。”他說。
張桂源看著那半個花卷,沒推辭。拿起來,繼續吃。
那天晚上,王櫓杰回到家,翻開那本張桂源送的練習冊。他做了一頁,合上,翻到封面,看著自己寫的那行字——“張桂源給的”。
字跡已經有點模糊了,被手汗蹭花了一些。他用筆重新描了一遍,描得很慢,一筆一劃的。
描完之后,他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句:
“今天他想要花卷。”
寫完之后覺得好笑。這是什么話。寫在數學練習冊上,像一句不搭調的批注。但他沒有劃掉。
留著吧,反正也沒人看見。
沒有人會翻開他的練習冊。沒有人會知道,在某本練習冊的封面背后,藏著一個人每天細微的、不值一提的、關于另一個人的記錄。
外婆出院那天,王櫓杰請了半天假。
他借了一輛三輪車,把外婆從醫院拉回家。外婆輕得像一團棉花,坐在三輪車的墊子上,整個人縮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雙眼睛。
“櫓杰,你那個同學,他叫什么來著?”外婆在路上忽然問。
“張桂源。”
“對,張桂源。他后來給你糖了嗎?”
王櫓杰蹬著三輪車,車子吱呀吱呀地響。他沒有回頭,說:“給了一次。草莓味的。”
“還有呢?”外婆的聲音從被子后面傳出來,悶悶的。
“沒有了。”
“那你給他什么了?”
“饅頭。”王櫓杰說。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還有花卷。”
外婆在被子里笑了,笑聲不大,沙沙的,像風吹過干樹葉。
“你給人家吃饅頭,人家給你吃糖。你虧了。”外婆說。
王櫓杰蹬車的動作頓了一下。
“不虧。”他說。
外婆沒有再說話。風吹過來,把被角吹開了。王櫓杰停下來,把被角掖好,繼續蹬車。路兩邊的梧桐樹正在落葉,金黃的葉子鋪了一地,車輪碾過去,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有什么東西碎掉了,又像有什么東西正在從碎片里長出來。
把外婆安頓好之后,王櫓杰趕回學校,已經是下午第三節課了。
他走進教室的時候,張桂源在座位上。看到他進來,張桂源的目光從課本上移開,像被什么牽引著,跟著他從門口一直走到座位旁邊。
“去哪了?”張桂源問。
“接外婆出院。”
張桂源都沒說。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保溫杯,放在王櫓杰的桌上。
“喝點水。”他說。
王櫓杰擰開杯蓋,熱氣冒出來。是溫水,不燙,剛好能入口的溫度。
他喝了一口。
那一口水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胃里有什么東西舒展開了,像一朵被人忘了澆水的花,忽然等到了遲來的雨。
“謝謝。”他說。
張桂源沒有看他,把目光收回到課本上。但王櫓杰注意到,他翻的那一頁,從進教室到現在,始終沒有翻過去。
張桂源沒有在看書。他在等。
等王櫓杰走進來,等他坐下來,等他喝下那口水,等他說那句謝謝。所有這些等到了,他才翻了一頁。
王櫓杰忽然想到,張桂源是什么時候開始等他的?是從他踏進校門的那一刻嗎?還是從更早——從他的座位空出來的時候,他的等待就開始了?
他不敢問。
但他把那個保溫杯捧在手心里,手心的溫度很高,高到他想哭。
十一月了,天開始冷了。
王櫓杰的校服里面只有一件薄毛衣,是外婆以前給他織的,已經穿了三年,手肘的地方磨出了一個洞。他用同色的線補了一下,但補得不平整,鼓起來一個小包,像衣服長了一顆痘。
張桂源注意到了。
他什么都能注意到。
王櫓杰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種很可怕的能力——他看起來很懶,什么都不在意,但他會把你的每一個細節都收進眼里,存起來,在某個你不知道的時候,拿出來用。
第二天,張桂源帶了一件黑色的羽絨服到學校。不是新的,因為商標已經洗得看不見字了,但很干凈。
“這件我穿不下了,”他把羽絨服放在王櫓杰桌上,“你幫我處理掉。”
王櫓杰看著那件羽絨服。黑色的,短款,領口有一圈細絨。他不用試就知道,這件衣服穿在他身上會正好。因為張桂源比他高半個頭,肩膀比他寬。一件張桂源穿不下的衣服,王櫓杰穿,大概是剛剛好的。
“你長高了?”王櫓杰問。
“嗯。”
“什么時候長高的?”
“上個月。”
一件穿不下的衣服,上個月才穿不下。這個月就帶到了學校,還是洗干凈了才帶來的。
王櫓杰沒有拆穿他。
他把羽絨服拿起來,疊好,放進了書包。
“謝謝,”他說,“我會處理掉的。”
張桂源點了點頭。
放學的時候,王櫓杰把那件羽絨服穿在了身上。大小剛好。領口的那圈細絨貼著下巴,暖融融的,像被什么東西輕輕環住了。
他走出校門的時候,風很大。但他不冷。
他想起小時候外婆說過的話:“一個人冷不冷,不是看衣服夠不夠厚,是看衣服里有沒有人。”
那時候他不明白。一件衣服里怎么會有一個人呢?人又不長在衣服里。
現在他明白了。一個人可以不在衣服里,但可以在這件衣服來時的路上。可以在一針一線里,可以在洗干凈的皂粉味道里,可以在那句“我穿不下了”的**里。
王櫓杰騎著那輛破舊的自行車,走在回家的路上。羽絨服很暖,風很大,路燈很黃。他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黑色羽絨服,忽然想起一件事。
張桂源從來沒有穿過黑色的衣服。他的校服是深藍色的,他私人的衣服是淺灰色的,白色的,米色的。他的衣柜里沒有黑色。
這件羽絨服,不是他的。
王櫓杰的手握緊了車把。
不是他的。是他買的。是他專門買的,然后說了一句“我穿不下了”。
紅燈變綠了。王櫓杰沒有動。后面的自行車按了喇叭,他才回過神來,蹬了一腳踏板,車子往前沖了一下,差點撞上前面的人。
他停到路邊,把車支好,站在一棵梧桐樹下。
梧桐樹的葉子快要落光了,剩下最后幾片掛在枝頭,在風里發抖。王櫓杰站在那里,仰著頭,看著那些葉子。他看了很久,看到眼睛發酸。
他分不清楚,是因為仰著頭太久,還是因為別的什么。
他只知道,今天晚上回家之后,他要在那個秘密賬本上記一筆新的賬。
這筆賬,太重了。
一件羽絨服的錢,他打工要打好幾天。但更重要的是,這件羽絨服不是張桂源隨手給的,不是他不需要的,是他特地去買的。一個從來**黑色衣服的人,去買了一件黑色的羽絨服。因為他知道,如果是一件淺色的,王櫓杰不會穿。黑色耐臟,可以多穿幾年。黑色不顯眼,穿在身上不會被別人盯著看。
他把所有的細節都想好了。
王櫓杰蹲在路邊,把臉埋進黑色的羽絨服里。羽絨服的領口有一點味道——不是皂粉,不是洗衣液。是他說不出來的味道,像冬天,像新雪,像張桂源。
他蹲了很久。
起來的時候,腿麻了,膝蓋發出咔嚓一聲響。他扶著自行車站了一會兒,等到腿不麻了,才騎上去,繼續往前走。
到家之后,他把羽絨服脫下來,掛在門后面。外婆在里屋睡著了,他沒開燈,借著窗外的路燈光看了那件羽絨服很久。
然后他在賬本上新寫了一行:
張桂源給的羽絨服。黑色的。很暖。
寫完之后,他把那張紙折好,塞進枕頭套里。躺下來,閉上眼睛。
黑暗中,他聽見外婆的呼吸聲,聽見窗外的風聲,聽見院子里的茉莉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茉莉已經過了花期,葉子還在,綠綠的,油亮亮的,像在等待什么。
他在想,茉莉什么時候再開呢?
要等到夏天。要等很久。
但他覺得,他可以等。
他閉上眼睛之前,想起今天的一件事——英語課,老師讓大家用“if only”造句。if only,要是……就好了。虛擬語氣,表示不可能實現的愿望。
大部分同學造的句子是:If only I could tr**el to the moon. If only I had a million dollars.
王櫓杰造的句子是:If only winter were not so long.
要是冬天不那么長就好了。
老師念出這個句子的時候,張桂源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很快。
但王櫓杰注意到了。因為他也在看張桂源。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王櫓杰覺得自己造的句子是對的。
冬天太長了。
長到一件羽絨服都暖不過來。
但他不想用“if only”了。他想用“I wish”。I wish winter were not so long. 愿望和假設不一樣。愿望是知道它不可能實現,但還是希望。假設是知道它不可能發生,所以只是說說。
王櫓杰想,他不是在說說而已。
他是真的希望,冬天能短一點。
再短一點。
短到他能穿著這件黑色羽絨服,走過這個冬天。短到外婆能看見明年春天的花。短到——那個不會笑的人,能在他身邊多坐一會兒。
多坐一會兒就好。不用說話,不用笑。就坐著。
像現在這樣。
王櫓杰在被窩里把羽絨服的一只袖子拉過來,放在臉頰旁邊,蹭了蹭。
毛茸茸的。暖的。
如果冬天很長,那也沒關系。
因為他的冬天里,有一個人。
那個人不會笑,不知道什么是喜歡,一個人在發燒的夜里摔碎了杯子,自己爬起來。那個人把所有的糖都給了別人,自己不相信糖能解苦。
那個人坐在天臺上,說想知道喜歡一個人是什么感覺。
王櫓杰想告訴他。
很想很想。
但他說不出口。
他怕說出來的那一刻,這個冬天就結束了。而他和張桂源之間,除了冬天,什么都沒有。
冬天的教室里,他是他的暖氣。
夏天的教室里,他還會是他的什么?
王櫓杰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現在很暖。
暖得有點想哭。
他閉上了眼睛。羽絨服的味道在他鼻尖繞來繞去,繞了很久,才慢慢散開,散進他沉沉的睡眠里。
他夢見張桂源穿著那件黑色的羽絨服,站在他家樓下的***前,轉過身來,看著他。
什么也沒說。
只是看著他。
然后笑了。
夢里下雪了。雪落在黑色的羽絨服上,一片一片的,像一朵一朵白色的***。
開在冬天里。
笨得不像話。
精彩片段
《茉莉,請我以你為名》內容精彩,“忍冬5118”寫作功底很厲害,很多故事情節充滿驚喜,王櫓杰張桂源更是擁有超高的人氣,總之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茉莉,請我以你為名》內容概括:初遇------------------------------------------,茉莉是世界上最笨的花。 ,不懂得在春天和桃花杏花擠在一起熱鬧。它偏偏要等到初夏,等到晚風有了溫度,才肯把那些小小的白色花朵送出來。開也不好好開,藏在葉子后面,像怕被人看見。“可是你聞,”外婆坐在藤椅上,把一朵茉莉別在王櫓杰的衣領上,“笨花才香。笨花知道,自己不漂亮,就要讓人忘不掉。”,還不太懂什么叫忘不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