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他和張桂源之間所有的事情也許都是從那枚硬幣開始的。 ？買不了一頓飯，補不了一次課。它太輕了，輕到掉在地上都沒有人會彎腰去撿。可是它偏偏就在那里，像一顆種子，被誰隨手扔進了土里。，他甚至不知道它是不是一顆種子。。。，如果那天打工的餐廳多給了他一份例湯，就算是加餐。他習慣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背對著墻，這樣他就不用看見別人盤子里的雞腿和排骨。，聽見對面的椅子被拉開。，張桂源坐下了。。他們之間隔了一個空位，但王櫓杰還是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是一種很干凈的、像剛曬過的被子一樣的味道。，里面是米飯、青菜、一份番茄炒蛋，還有一碗紫菜湯。很普通，但比王櫓杰的午餐多了兩個菜。。拿起筷子，開始吃飯。，繼續掰饅頭。食堂很吵，到處都是說話聲、笑聲、勺子碰碗的聲音。他們這個角落很安靜。。每口都嚼很多下，像是不趕時間，也像是不餓。他把番茄炒蛋里的番茄挑出來先吃了，剩下雞蛋最后吃。紫菜湯端起來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放下了。，他皺眉不是因為湯不好喝，是因為燙。。
吃完飯，張桂源站起來，端起餐盤。走了兩步，又折返回來，從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包紙巾，抽了一張，放在王櫓杰的饅頭旁邊。
然后走了。
王櫓杰看著那張紙巾。白色的，疊得很整齊，邊角有個很小的藍色印花，是一朵不知道什么花。
他沒舍得用。把它疊好，塞進口袋里，和那枚硬幣放在一起。
王櫓杰有本秘密的賬本。
其實不是本子，是一張對折再對折的紙，藏在枕頭套里面。上面記著這個月的收入和支出。
外婆的藥：347元。電費：56元。米：20元。他的餐費：80元。剩下多少，每一筆都要算清楚。
有時候他在半夜算賬，算著算著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紙上壓著一道深深的筆痕，像一條干涸的河流。
外婆的身體越來越差。年初的時候還能自己走到院子里摘茉莉，現在只能躺在床上，連翻身都費勁。醫生說這是老年退行性的，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養著。
養著。多好聽的一個詞，好像只要養著，一切就會好起來。
王櫓杰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給外婆熬粥，把藥分好，放在床頭。然后跑步去學校，剛好趕上早讀。中午別人午休，他去學校附近的奶茶店打工，一個小時八塊錢。下午放學，他去菜市場，撿一些收攤前便宜處理的菜。晚上做作業到十二點，第二天再早起。
他的生活精確到了分鐘，沒有任何浪費。
但他不覺得苦。
他不覺得自己有資格覺得苦。
外婆養了他十五年。現在輪到他了。
張桂源的出現，像一塊石頭扔進了這潭死水。
或許不是石頭，而是一片葉子。輕飄飄的，不聲不響的，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小圈漣漪。漣漪很快就散了，但水面再也回不到原來的樣子。
他在走廊上遇見他。在操場上遠遠地看見他。在圖書館的同一排書架前隔著幾本書聽到他的呼吸聲。
張桂源從來不主動打招呼。但王櫓杰知道他在看自己。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有一根很細的線，將兩個人綁在一起，不痛不*。
他想，也許是自己太敏感了。也許張桂源看誰都那樣。
但他又想起那天張桂源把他從地上拉起來的時候，手指的溫度，涼的。像他這個人一樣。
王櫓杰不知道的是，張桂源也在想他。
想的方式和他不一樣。王櫓杰想的是張桂源這個人的各種細節。張桂源想的是一個很簡單的畫面——那個蹲在臺階上的背影，瘦得像一張紙，風一吹就會折。
張桂源覺得自己很奇怪，他從來不會注意任何人。
他的人生一直是平的。沒有起伏，沒有波瀾，像一條被熨斗熨過的直線。父母常年不在家，偶爾回來，帶回一些貴重的禮物，不帶回任何溫度。他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不期待。
不期待，就不會失望。這是他用最少的代價學會的最重要的一課。
但他開始期待了，期待的是一張臉。
一張從劉海下面露出來的、尖尖的、不太笑的臉。
他期待在走廊拐角撞見那個人，期待在食堂看見那個角落里的背影，期待那雙瘦削的手把饅頭掰成兩半的動作。
他說不清楚為什么。就像他說不清楚為什么那天會鬼使神差地坐到王櫓杰旁邊，會莫名其妙地留下一張紙巾。
他只是覺得，那個人吃飯的樣子，很安靜。安靜得讓他也想坐下來，安安靜靜地吃完一頓飯。
這種感覺太陌生了，陌生得讓他有點害怕。
但他沒有躲開。
他從來不會躲。
那天下午最后一節是體育課，自由活動。王櫓杰沒有去打球，坐在操場邊的老槐樹下背英語單詞。他把單詞抄在手掌上，抄了滿滿一手心，背著背著就忘了，低下頭看一眼，繼續背。
“你在看什么？”
聲音從他頭頂落下來。王櫓杰抬頭，張桂源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他身后，正低著頭，看著他的手心。
王櫓杰下意識地把手合上。但張桂源已經看到了。
“a*andon，”張桂源念出他掌心里的第一個單詞，聲音不大，尾音微微上揚。
“你背這個做什么？”
“**。”王櫓杰說。
“你手里還有別的單詞嗎？”
“有。”
“多嗎？”
“多。”
張桂源在他旁邊坐下來，草地有點濕，但他的校服褲子好像不怕臟。他把兩條長腿伸直，雙手撐在身后，仰起頭看槐樹葉子。
“那你背吧。”他說。
王櫓杰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是讓他背，還是不讓他背？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掌。a*andon，放棄。然后是無數的變形，無數的例句。他忽然覺得這個單詞很可笑。他每天都要告訴自己不要a*andon，不要放棄，可是這個單詞本身就在提醒他，放棄是一個選項，一個隨時可以選的選項。
他背不下去了。因為張桂源在旁邊。
不是因為張桂源在看他。是張桂源在看槐樹葉子，看天上的云，看在操場上跑來跑去的人。他看什么都一樣，懶洋洋的，不帶任何目的。但王櫓杰就是沒辦法把注意力放回單詞上。
他想，這個人身上有一種很奇怪的能力。他什么都不做，就能讓你忘掉你在做什么。
“你每天中午都吃饅頭嗎？”張桂源忽然開口。
王櫓杰沒回答。
“你太瘦了。”張桂源說，語氣淡淡的。
“習慣了。”
沉默了一會兒。操場上有誰投進了一個球，傳來一陣歡呼。
“我小時候也瘦，”張桂源說，“不過不是因為吃不起，是不想吃。家里阿姨做的飯太精致了，精致得不像給人吃的。”
王櫓杰沒說話。他不知道該怎么接這句話。他的世界里沒有“家里阿姨”這種東西。
“后來我就不回家吃飯了，”張桂源繼續說，聲音里沒有任何感情起伏，“在學校吃，在外面吃，隨便吃。反正都一樣。”
都一樣。王櫓杰在心里默念這三個字。他第一次聽到有人用這三個字來形容吃飯。在他的世界里，吃飯是為了活著，活著是為了吃飯。每一個饅頭都有它必須被吃掉的使命。
而在這個人嘴里，什么都一樣。
“你等一下。”張桂源忽然站起來，走了。
王櫓杰看著他的背影跑向小賣部，深藍色的校服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個法式小面包。他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手臂擺動的幅度不大，步子卻很開，像一頭還沒長大的鹿。
幾分鐘后張桂源回來了，手里拿著一個面包和一瓶牛奶。他把東西放在王櫓杰旁邊的草地上，說了一句讓王櫓杰記了很多年的話。
“你不用還我，這不是借給你的。是我想給你。”
是我想給你，僅此而已。
王櫓杰低下頭看著那個面包。包裝袋上印著一個**笑臉，笑得有點傻。他把面包拿起來，攥在手里，包裝袋發出細細碎碎的聲響。
他說：“謝謝。”
張桂源已經走遠了。
王櫓杰把面包吃了，牛奶也喝了。但他沒有扔掉包裝袋和空瓶子，而是把它們帶回了教室，折好，放進抽屜的最深處。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在想，這是他十五年來，收到過的，第一個不是因為需要而給的東西。
外婆給的東西，是因為需要。他需要吃，需要穿，需要被愛。
而張桂源給的東西，不需要。
他不需要給，他給了。
王櫓杰覺得這比任何東西都重。
重得他不知道該怎么還。
那天晚上，王櫓杰回到家，外婆難得清醒著。她坐在床上，窗戶開著，晚風吹進來，帶著樓下院子里***的味道。
“今天有好事嗎？”外婆看著他，問。
王櫓杰愣了一下。外婆的眼睛已經不太好了，但她總是能看出一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沒有。”他說。
“你臉上寫著呢。”外婆笑了，笑得露出沒有牙齒的牙齦，像一個沒長好的小孩子，“有人給你糖吃了？”
王櫓杰想了想，面包和牛奶，不是糖。
但他點了點頭。
“什么人呀？”外婆問。
“一個同學。”
“好的同學還是壞的同學？”
王櫓杰又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他好像……不太會笑。”
“那是你沒給人家糖吃。”外婆說。
王櫓杰幫外婆翻了身，換了藥，把被子掖好。他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盯著墻壁上的一塊水漬看。那塊水漬像一朵花，又像一片云，什么都是，什么都不是。
他說：“外婆，***的花語是什么？”
外婆已經快睡著了，迷迷糊糊地說：“你屬于我……你這個笨孩子，我不是說過了嗎……”
“那如果你屬于一個人，”王櫓杰問，“你該做什么？”
外婆沒有回答。她睡著了。
王櫓杰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開了又謝，謝了又開。它們不管有沒有人看見，只管自顧自地香著。
他想，如果自己也是一朵茉莉，大概是最不起眼的那一朵。沒有顏色，沒有形狀，藏在葉子后面，連香味都淡得快要聞不見。
可是偏偏有一個人，從他面前走過，停下了腳步。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