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上糊著舊報紙，我撕開一個角往外看。顧正山還蹲在原地，沒動，雨水從他頭發上淌下來。
他沒回頭看我。
一直沒有。
新家在東平巷18號，三層自建房。一樓開五金店，賣鎖頭、水管、螺絲、電線。二樓住人，三樓是個矮矮的閣樓，堆著雜物。
"以后這就是你的房間。"顧秀蘭打開閣樓的門，里面灰撲撲的，一張單人床，一張課桌，窗戶小得只能伸進一只胳膊，"東西自己收拾。吃飯喊你就下來，不喊就別下來。"
方建國那時候還沒退休，在街道辦當副主任，整天不著家。偶爾回來，看我一眼，不說話，像看一件剛搬進來的舊家具。
方駿比我小六歲，那年才一歲多，還不會走路，整天被顧秀蘭抱在懷里。
她抱方駿的時候，臉是軟的。
看我的時候，臉是硬的。
"你是哥哥，以后要讓著弟弟。他哭了你哄，他摔了你扶，他闖了禍你頂。聽見沒有？"
我點頭。
那時候我不知道什么叫"頂"。后來我知道了。
方駿九歲在小區里把鄰居家孩子的頭砸破了，我十五歲，顧秀蘭拉著我去人家門口道歉，說是我沒看好弟弟。
方駿十四歲偷了五金店的錢去網吧，方建國拿皮帶抽了我一頓，說我這個當哥哥的不管事。
方駿中考沒考上普高，顧秀蘭讓我把在五金店幫忙掙的兩千塊拿出來，給方駿報了個私立職校。
"你弟弟將來是要撐起這個家的。你是哥哥，多擔待。"
她每次說這種話的時候，都會拍拍我的肩，力氣不大，但總是按在同一個位置，按久了我那塊肩膀比另一邊矮一點。
我在閣樓的墻上刻過日子。
頭兩年，每天刻一道，想著顧正山什么時候來接我。
后來方駿上樓玩，看到了那些刻痕，拿馬克筆在旁邊畫了個籠子，里面一只鳥。
他那年才七歲，已經懂得什么叫"嘲笑"了。
顧秀蘭知道以后，沒罵方駿。罵我。
"心思不正，天天想著回去。那個家還有什么可回的？你爹是個廢物，**跟人跑了，要不是我們收留你，你現在在哪兒？"
從那以后，我不刻了。
也不想了。
## 第三章
我和沈清落結婚第二年，方駿也有了女朋友。
柳瑩，在商場賣化妝品，瘦高，燙著**浪，指甲上貼滿亮片。說話聲音又細又尖，像拿針在玻璃上劃。
第一次見面是在東平巷。
顧秀蘭做了一桌菜，說是兩家人認識認識。方駿摟著柳瑩坐在主位旁邊，柳瑩翹著二郎腿，拿手機拍菜。
"阿姨，這個湯好香啊，駿駿在家真幸福。"
顧秀蘭笑得合不攏嘴。
然后柳瑩轉頭看我和沈清落，眼睛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停在沈清落那件洗得發白的外套上。
"這位是？"
"我哥。"方駿嘴里塞著菜，含糊不清地說，"我媽當年好心收養的。"
"哦，"柳瑩拖長了聲音，"就是你說的那個……"
"行了行了，吃飯吃飯。"顧秀蘭打斷她，但沒糾正"收養"這個詞。
那頓飯吃得我如坐針氈。
柳瑩全程跟方駿咬耳朵，時不時朝我這邊看一眼，然后笑。方駿也笑，笑完了看我一眼，那種眼神我從小看到大，像在看一個注定當配角的人。
飯后洗碗，照例是我。
沈清落要幫忙，顧秀蘭攔住："你是客人，坐著坐著。"然后轉頭沖我："川子，廚房你收拾一下。"
沈清落站在廚房門口看我洗碗。
我低頭刷鍋，不說話。
"方駿那個女朋友，"沈清落壓著聲音，"吃飯的時候拉著你姑姑的手說，等拆遷款下來了，她想在省城看看婚房。你姑姑答應了，說到時候帶她去挑。"
我手里的鍋刷停了一下。
"七百多萬的拆遷款，你姑姑已經規劃好了。省城一套婚房給方駿，剩下的存銀行吃利息。"
"她沒提我。"
"不光沒提你，"沈清落拿過一個盤子擦干，放進柜子，動作很輕，"柳瑩問你是誰的時候，你姑姑說的是侄子，不是大兒子。"
侄子。
這個稱呼像一盆涼水從頭澆下來。
在這棟房子住了二十年，吃了二十年的剩菜，洗了二十年的碗，扛了二十年方駿闖下的禍，到頭來我連個"兒子"的名頭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