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侄子"。
一個隨時可以打發走的侄子。
## **章
猶豫了一整夜，周六早上，我還是去了東平巷。
提了一箱牛奶，兩斤橘子。
老房子外墻上噴了個紅色的"拆"字，油漆還是新的，在灰敗的墻面上格外扎眼。
五金店已經不怎么開門了，卷簾門半拉著，里面貨架東倒西歪，積了一層灰。方建國坐在柜臺后面聽收音機，壺里的水開了，嗚嗚地響。
他看見我，點了下頭："來了？"
"嗯，來看看。"
"**在樓上。"
他說的"**"，指的是顧秀蘭。
我上了二樓。顧秀蘭在整理柜子，把衣服一件件疊好往紙箱里放。方駿不在，大概還沒起。
"川子來了？吃了沒？"
"吃了。"
"那坐會兒。"她指指沙發，繼續疊衣服，"你看這些舊衣服，搬家也不知道帶不帶，扔了又可惜。"
我沒坐。
"媽，我想問您個事。"
"什么事？"
"當年我過來的時候，我爸跟您簽了一張紙，您還留著嗎？"
她疊衣服的手停了。
只停了一秒，然后繼續疊。
"什么紙？"
"過繼的手續。我想看看。"
"那都多少年的事了？"她把一件舊棉襖塞進紙箱，拍了拍手上的灰，"搬了好幾次家，誰還留著那種東西。"
"應該在的。"我說，"您有個鐵皮盒子，專門放重要文件。房產證、戶口本、存折，都在里面。我小時候碰過一次，您還打了我。"
顧秀蘭的動作這次停得久一些。
她轉過身，看著我。
摘下手上的棉線手套，慢慢搓了搓。
"川子，你是不是聽誰說了什么？"
"沒有。"
"那就是沈清落讓你來問的。"她的語氣變了，不是生氣，是一種戒備，像店里有人摸貨架上的東西，她從柜臺后面探出頭來盯著，"那個姑娘，人是好的，就是心眼太多。你別什么都聽她的。"
"是我自己想看。"
"看什么？"她走到我面前，仰頭看我，這幾年她矮了不少，但那股壓人的氣勢一點沒變，"川子，媽跟你說句實在話。這房子是你姑父單位當年批的地基，我們自己一磚一瓦蓋的。你過來的時候才七歲，吃我們的穿我們的，上學、看病、結婚，哪樣不是我們掏的錢？現在房子拆了，補償款確實不少，但你弟弟還沒結婚，你姑父身體也不好，往后花錢的地方多。你有工作有媳婦，日子能過。何必為了這個傷感情呢？"
每一句都在理。
每一句都是二十七年來她跟我說過無數次的那套話。
辛苦，付出，不容易。
然后結論永遠是同一個：你該讓著。
"媽，我不是來要錢的。"
她眨了下眼。
"我就是想看看那張紙。上面寫了什么，我從來沒看過。我都三十三了，總得知道自己是怎么到這個家的。"
樓下方建國的收音機還在響，正好播到拆遷**解讀，***的聲音一字一頓："補償對象以產權登記人和實際戶籍人口為準……"
顧秀蘭快步走到樓梯口，沖下面喊："老方，把那個破收音機關了！"
聲音沒了。
她回過頭，臉上的笑已經褪干凈了。
"那張紙，真沒了。"
"那鐵皮盒子呢？"
她沒回答，只是擋在了通往臥室的那扇門前面，手背在身后，握著門把手。
我看得很清楚。
二十七年前她按著我的肩讓我去替方駿認錯，是這個姿勢。二十年前她攔著我不讓我去找舊同學，是這個姿勢。六年前她擋在工資卡面前不肯還我，也是這個姿勢。
永遠在擋什么。
永遠在藏什么。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方駿從三樓下來，頭發亂著，打著哈欠。他靠在樓梯口，雙手插在睡褲兜里，看了我一眼。
"哥，大早上跑來干嘛？是不是聽說拆遷的事，坐不住了？"
"方駿。"顧秀蘭喝了一聲。
方駿縮了下脖子，但嘴上還掛著笑。
"哥，我沒別的意思。就是你也別太當真，拆遷的事爸媽自有安排。你不是一直說不在乎這些嗎？"
我一直說不在乎。
因為沒人問過我在不在乎。
"我走了。"我說。
出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臥室門開了一條縫，里面的五斗櫥上，那個墨綠色的鐵皮盒子就在最上面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