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的夜------------------------------------------，發現自己躺在一塊石頭上。，硌得后背疼。，渾身骨頭跟散了架似的，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別動?！?。，看到姜寧坐在不遠處，手里拿著一片葉子，葉子里盛著水。，蹲在他旁邊，把葉子遞到他嘴邊?！昂人！保瑳]動。：“沒毒。”，把那點水喝下去。，帶著一股樹葉的澀味，但喝下去之后，喉嚨舒服多了。，問：“我昏了多久？”：“兩個時辰?！保骸斑@么久？”
姜寧點點頭。
云缺想坐起來，剛一動，胸口一陣劇痛，他又躺回去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
胸口那個傷口徹底裂開了，血糊了一片，但傷口周圍有一層淡金色的光，正在慢慢往里滲。
他看著那層光，又看了看姜寧。
姜寧說：“我給你處理過了。暗黑氣息已經被壓制住，但你的身體太虛，得養幾天。”
云缺沒說話，躺在那兒看著頭頂。
頭頂是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見。
裂縫底下沒有天，沒有日月，只有無盡的黑暗。
他問：“那個污染源呢？”
姜寧說：“被你吞了。”
云缺說：“吞完之后呢？”
姜寧說：“沒有了?！?br>云缺沉默了一下。
他閉上眼睛，感應了一下丹田。
那團混沌旋渦還在，但轉得比之前慢多了，像一臺快散架的破風車。
他試著調動了一下，丹田里傳來一陣鈍痛。
姜寧說：“你吞了太多。短時間內不能再吞噬了，再吞真的會瘋。”
云缺睜開眼，看著她。
姜寧也看著他。
兩個人就這么對視著。
云缺忽然問：“你為什么不走？”
姜寧說：“走去哪？”
云缺說：“回去。回你的圣地。外面這么危險，你一個圣女跟著我干什么？”
姜寧想了想，說：“不知道?！?br>云缺說：“不知道？”
姜寧說：“真的不知道。可能因為跟著你，能看到以前看不到的東西?！?br>云缺沒說話。
姜寧繼續說：“在圣地的時候，我每天只能看到那一小片天。出來這兩天，我看到的東西比十八年加起來都多?！?br>她頓了頓，看著云缺：“我看到你救那個老頭，救那個小孩，吞那些傀儡。我看到你差點死掉，又活過來?！?br>云缺說：“所以呢？”
姜寧說：“所以我想看看，你接下來會做什么。”
云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說：“我接下來想睡覺?！?br>姜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很淡的笑，但確實是笑。
云缺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女人笑起來挺好看的。
他說：“你笑起來還行?！?br>姜寧說：“謝謝?！?br>云缺說：“不是夸你。”
姜寧說：“我知道?！?br>云缺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姜寧坐在旁邊，守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云缺又睡著了。
這次他做了個夢。
夢里他回到了青云宗。
山還是那座山，殿還是那些殿，師兄弟們都在練劍，一招一式，有板有眼。
他站在山門外，看著那些人。
有個人走過來，是他師父。
師父還是那副樣子，白胡子，白眉毛，笑瞇瞇的。
師父說：“回來了？”
云缺點點頭。
師父說：“進來吧。”
云缺跟著他往里走。
走到演武場邊上，師兄弟們看到他，都停下來，看著他。
云缺以為他們會打招呼。
但他們沒有。
他們看著他，眼神很奇怪。
云缺低頭看了看自己。
他發現自己渾身是黑的，手上、身上、臉上，全是黑色的紋路，密密麻麻，像一張網。
他抬起頭，再看那些師兄弟。
他們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奇怪，是恐懼，是厭惡。
有人喊了一句：“混沌余孽！”
然后所有人都在喊。
“混沌余孽！”
“滾出去！”
“殺了他！”
云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師父站在他旁邊，也看著他。
云缺問：“師父，您也讓我滾嗎？”
師父沒有說話。
他只是嘆了口氣，然后轉身走了。
云缺一個人站在那兒，被那些人圍著，被那些聲音淹沒。
然后他醒了。
睜開眼，看到的還是那片黑暗。
但他聽到一個聲音。
“做噩夢了？”
是姜寧。
云缺沒說話。
姜寧說：“你剛才在喊?！?br>云缺問：“喊什么？”
姜寧說：“喊師父。”
云缺沉默了一下。
他說：“夢到以前的事了?！?br>姜寧沒問是什么事，只是說：“以前的事，都過去了?！?br>云缺說：“過不去。”
姜寧說：“為什么？”
云缺說：“因為他們還活著。那些趕我走的人，都還活著。他們看到我，還是會追殺我。”
姜寧說：“那你恨他們嗎？”
云缺想了想，說：“不知道。”
姜寧說：“不知道？”
云缺說：“剛開始恨。恨師父為什么不相信我，恨師兄弟們為什么翻臉不認人。后來沒時間恨了，光想著怎么活下去。再后來，就不太記得了?！?br>他看著頭頂那片黑暗，說：“現在想想，恨不恨的，沒什么意思?；钪托小！?br>姜寧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她說：“我有時候也想過，恨不恨我父親。”
云缺轉過頭看著她。
姜寧說：“他把我關起來，關了十八年。不讓我見外人，不讓我知道外面的事，把我當一件東西供著?！?br>云缺說：“那你恨嗎？”
姜寧說：“不知道?！?br>她看著自己的手，說：“他對我很好。從小到大，我要什么他給什么。凈天閣里什么都有，書、畫、琴、棋，只要我想學，他就請最好的老師來教我。我生病的時候，他整夜整夜守在外面，誰勸都不走?！?br>她頓了頓，說：“但他就是不讓我出去。”
云缺說：“也許他怕你出事?！?br>姜寧說：“我知道。但被關著的是我，不是他?！?br>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黑暗中，只有彼此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云缺忽然問：“你會回去嗎？”
姜寧想了想，說：“會吧。但不是現在?！?br>云缺說：“什么時候？”
姜寧說：“等我找到答案的時候?！?br>云缺問：“什么答案？”
姜寧看著他，說：“為什么是我。為什么只有我能凈化。我的使命到底是什么?！?br>云缺說：“找到了呢？”
姜寧說：“找到了，就回去。沒找到，就一直找?！?br>云缺沒再說話。
他又閉上眼睛。
這回沒做夢。
再醒過來的時候，姜寧不在旁邊。
云缺心里一緊，猛地坐起來。
胸口一陣劇痛，他咬著牙忍住，四處看。
沒有。
到處都沒有。
他站起來，踉蹌著走了幾步。
“姜寧！”
沒人應。
他又喊了一聲。
還是沒人應。
他腦子里閃過無數個念頭。
被守印衛帶走了？
被傀儡抓走了？
出事了？
他往前走，越走越快，最后跑起來。
跑了幾步，他停下來。
因為前面有光。
淡金色的光。
姜寧蹲在一堵石壁前面，一只手按在石壁上，眉心印記亮著。
她面前那堵石壁，正在慢慢發生變化。
那些黑色的藤蔓在枯萎，在脫落，露出下面的石頭。
石頭上刻著東西。
云缺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姜寧抬頭看了他一眼，說：“醒了？”
云缺說：“你怎么不叫我？”
姜寧說：“你在睡覺?！?br>云缺沒說話，看著那堵石壁。
石壁上刻著畫。
第一幅畫，是一個人站在一團光里，四周全是跪著的人。
第二幅畫，是那個人和一團黑色的東西在戰斗。
第三幅畫，是那個人倒下了，那團黑色的東西也消失了。
**幅畫，是一群人建了一座城，城中央有一個高臺，高臺上站著一個人，眉心有一點印記。
云缺看著那些畫，問：“這是什么？”
姜寧說：“上古的記載?！?br>她指著第一幅畫，說：“這個人叫姜無極，是守印衛的祖師?！?br>云缺愣了一下。
姜寧繼續說：“他修的是混沌。那個時候，混沌是正統，不是什么原罪。”
她指著第二幅畫，說：“這里畫的是他和暗黑意志的戰斗。他們同歸于盡，暗黑意志被封印，他也死了?！?br>云缺看著第三幅畫。
姜無極倒在地上，身邊全是血。
他忽然問：“他是怎么死的？”
姜寧沉默了一下。
她說：“畫上沒有寫?！?br>云缺看著**幅畫。
那群人建了城，城中央的高臺上，站著一個人，眉心有印記。
他說：“那個人是誰？”
姜寧說：“是他的后人。”
她指著自己眉心的印記，說：“這個印記，就是從那時候傳下來的?！?br>云缺看著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他的后人？”
姜寧點點頭。
云缺說：“那你修的為什么是本源，不是混沌？”
姜寧說：“因為混沌被禁了?！?br>她指著**幅畫下面的小字，說：“姜無極死后，剩下的人為了掌權，把混沌定為禁忌。他們創立了只修天規的守印衛，抹去了混沌作為本源之一的地位。他的后人，有的修天規，有的修本源，但沒有一個修混沌的?！?br>云缺看著那些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笑得很大聲，笑得胸口疼，笑得彎下腰。
姜寧看著他，沒說話。
云缺笑完了，直起腰，說：“你知道他們追我的時候說什么嗎？他們說，混沌是原罪，是一切災禍的根源。他們說，我活著就是錯。”
他看著那些畫，說：“結果呢？他們的祖師，修的就是混沌?！?br>姜寧說：“現在你知道了?！?br>云缺說：“知道了又能怎么樣？那些人會信嗎？”
姜寧沒說話。
云缺說：“不會的。他們只會說這些畫是假的，是我偽造的。他們只會更想殺我，因為我知道的東西太多了?！?br>他轉過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謝謝你讓我看到這些。”他說，“但沒用?！?br>姜寧站起來，看著他的背影。
她說：“有沒有用，不是你說了算。”
云缺沒回頭。
姜寧走過去，站到他旁邊。
她說：“這些畫是真的?？傆幸惶?，會有人看到的。”
云缺看著她。
姜寧也看著他。
兩個人就這么站著。
過了很久，云缺說：“走吧。”
姜寧說：“去哪？”
云缺說：“出去。這里沒什么了?！?br>兩人往回走。
走了一段，云缺忽然問：“那個姜無極，他是怎么死的？”
姜寧說：“畫上沒寫?！?br>云缺說：“你覺得呢？”
姜寧想了想，說：“可能是被自己人害死的?！?br>云缺腳步頓了一下。
姜寧說：“那些建城的人，他們不想讓別人知道混沌是正統。所以他們必須讓姜無極死，死得干干凈凈。”
云缺說：“那他后人呢？”
姜寧說：“留著有用。留著可以當招牌，告訴所有人，他們是姜無極的血脈，他們有資格掌權。”
云缺沉默了一下。
他說：“你這個后人，當得挺冤的?！?br>姜寧說：“也許吧?！?br>兩人不再說話，繼續往前走。
走到裂縫入口下面，云缺抬頭往上看。
那個小小的亮點還在，像一顆星星。
他問：“怎么上去？”
姜寧說：“我有辦法?！?br>她伸出手，淡金色的光芒從掌心涌出來，化成一道光柱，直直往上沖。
光柱沖到入口，炸開，像一朵煙花。
過了一會兒，上面垂下來一根繩子。
云缺看著那根繩子，問：“哪來的？”
姜寧說：“上面有人?！?br>云缺愣了一下：“誰？”
姜寧說：“不知道。但應該是守印衛的人?！?br>云缺說：“你叫來的？”
姜寧點點頭。
云缺看著她，眼神復雜。
姜寧說：“你傷太重，爬不上去。只能叫人?！?br>云缺說：“你不怕他們抓我？”
姜寧說：“怕。”
云缺說：“那還叫？”
姜寧說：“你死了，我更怕。”
云缺愣住了。
姜寧沒看他，抓著繩子往上爬。
爬了幾步，她低頭看著云缺。
“上來?！彼f。
云缺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抓住繩子，跟在她后面往上爬。
爬了很久，終于爬出裂縫。
外面天已經亮了。
陽光刺眼，云缺瞇著眼睛，好一會兒才適應。
他四處看了看，周圍站著一圈守印衛。
十幾個人，圍成一個圈，把他們圍在中間。
領頭的是姜無咎。
他站在那兒，看著云缺，臉上沒什么表情。
云缺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幾息。
姜無咎忽然說：“你又沒死?！?br>云缺說：“你失望了？”
姜無咎沒說話。
姜寧走到姜無咎面前，說：“是我叫他來的?！?br>姜無咎看著她，說：“殿下，您該回去了?！?br>姜寧說：“我不回去?！?br>姜無咎說：“大統領在找您。”
姜寧說：“我知道?！?br>姜無咎說：“他會親自來?！?br>姜寧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說：“那就讓他來。”
姜無咎看著她，又看了看云缺。
他說：“殿下，這個人……”
姜寧打斷他：“他叫云缺?！?br>姜無咎愣了一下。
姜寧說：“他有名字。他不是什么混沌余孽，他叫云缺。”
姜無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揮了揮手，對周圍的守印衛說：“退下?！?br>那些守印衛互相看了看，慢慢往后退，退出十幾丈遠。
姜無咎看著云缺，說：“你欠我一條命，記得嗎？”
云缺說：“記得。”
姜無咎說：“什么時候還？”
云缺說：“你想讓我怎么還？”
姜無咎說：“活著。”
云缺愣住了。
姜無咎說：“你活著，就是還我?！?br>他轉身就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背對著兩人說：“三天。三天之后，大統領會到。你們想跑，就趁這三天跑遠點。”
說完，他走了。
姜寧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說：“他是個好人?！?br>云缺說：“他追了我三年?！?br>姜寧說：“但他放了你兩次。”
云缺沒說話。
姜寧轉過身，看著他。
她說：“三天。你打算去哪？”
云缺想了想，說：“往北。那邊還有傀儡。”
姜寧說：“你還要吞？”
云缺說：“不吞，它們會**?！?br>姜寧看著他，忽然笑了。
云缺問：“笑什么？”
姜寧說：“笑你剛才說，活著就行?！?br>云缺愣了一下。
姜寧說：“你嘴上說活著就行，做的事卻都是找死?！?br>云缺沒說話。
姜寧說：“走吧。我跟你一起?！?br>云缺看著她，問：“為什么？”
姜寧說：“因為你做的事，我想看?！?br>陽光照在她臉上，照在她眉心的印記上。
那一點淡金色的光芒，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云缺看著那點光，忽然覺得有點晃眼。
他移開視線，說：“走?！?br>兩個人并肩往北走。
身后，那些守印衛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越走越遠。
遠處，太陽正在升高。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