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姜寧------------------------------------------。，密密麻麻的，枝丫伸出來像鬼手，風一吹就晃。腳下是落葉，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不知道下面藏著什么。。，現在越來越近。，是一群。，側耳聽了一下。，西邊，南邊，都有。。。，往北走。。。，再打一場，說不定就真散架了。散架了人就廢了，廢了就只能等死。。。
走了一刻鐘，傀儡的叫聲漸漸遠了。
他松了口氣，靠著一棵樹坐下來。
剛坐下，**底下忽然動了一下。
他低頭一看，是一只手。
一只從落葉底下伸出來的手。
他愣了愣，把落葉扒開。
是一個人。
一個老頭，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臉上全是泥，眼睛閉著，不知道是死是活。
云缺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還有氣。
但很弱，出氣多進氣少。
他低頭看了看老頭的身上。
左腿上有一道傷口，從大腿根劃到膝蓋，肉翻著，已經發(fā)黑了。那是被傀儡抓的，傷口上有暗黑氣息，正在往里面鉆。
云缺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應該走。
這人已經沒救了。暗黑氣息入體，最多半個時辰就會傀儡化。到時候他會變成怪物，撲上來咬自己。
現在走還來得及。
他沒走。
他蹲下來，把手按在老頭腿上。
混沌能量涌出來，鉆進傷口里，把那團暗黑氣息包裹住。
老頭猛地睜開眼睛，張嘴想叫。
云缺捂住他的嘴：“別叫。”
老頭瞪著他，眼睛里全是恐懼。
云缺說：“我在救你。想活就別動?！?br>老頭不知道聽懂了沒有，但確實沒再動。
云缺低下頭，繼續(xù)吞噬那團暗黑氣息。
這東西比他想象的難纏。已經鉆進血肉里了，跟老頭自己的血混在一起，分都分不開。
他只能一點一點吞。
吞一點，歇一會兒。
再吞一點，再歇一會兒。
老頭就這么看著他，看著這個滿臉血泥的陌生人把手按在自己腿上，看著他額頭上冒出汗珠，看著他手腕上那些黑色紋路一點一點加深。
半個時辰后，云缺松開手。
老頭腿上的傷口還在，但黑色的那部分已經沒了，只剩下紅彤彤的血肉。
云缺站起來，晃了一下。
腦袋暈，眼前發(fā)黑，腿發(fā)軟。
他扶著樹，等了一會兒，才緩過來。
老頭還躺在地上，愣愣地看著他。
云缺說：“能走嗎？”
老頭張了張嘴，發(fā)出的聲音沙啞得不像人：“你……你是誰？”
云缺說：“問那么多干嘛。能走就走，不能走就等死?！?br>老頭掙扎著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
傷口還在，但能動了。
他試著站起來，踉蹌了一下，扶著樹站穩(wěn)。
他看著云缺，眼睛里全是驚疑：“你……你怎么做到的？那些守印衛(wèi)都做不到……”
云缺打斷他：“守印衛(wèi)在哪？”
老頭說：“在……在山外面。他們不讓進山，說山里有污染，進去就出不來?！?br>云缺說：“那你為什么進來？”
老頭沉默了一下。
他說：“我孫子在里面。”
云缺沒說話。
老頭繼續(xù)說：“我們村遭了災，那些怪物沖進來，見人就咬。我?guī)е鴮O子跑，跑散了。我看見他往山里跑了，我就追進來?！?br>他看著云缺，眼眶紅了：“小兄弟，你……你看見我孫子沒有？七八歲，穿著灰棉襖，后腦勺有一塊疤，摔跤摔的……”
云缺說：“沒有。”
老頭的眼神暗了下去。
他扶著樹，低著頭，肩膀抖了一下。
云缺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說：“往北走，那邊暫時沒有傀儡。”
老頭抬起頭：“那你呢？”
云缺說：“我往東。”
老頭愣了一下：“東邊有傀儡，我聽見叫聲了。”
云缺說：“我知道?！?br>老頭看著他，忽然問：“你剛才救了我，你是好人？”
云缺沒回答。
他轉身往東走。
走了幾步，身后傳來老頭的聲音。
“小兄弟，你叫什么？我以后怎么報答你？”
云缺沒回頭。
他說：“不用報答?；钪托??！?br>說完，他走進黑暗里。
老頭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樹林里，久久沒有動。
東邊。
傀儡的叫聲越來越近。
云缺一邊走一邊調理丹田里的混沌旋渦。
剛才那半個時辰，消耗不小。本來就沒恢復多少，這下又掏空了。
但沒辦法。
見死不救這種事，他做不出來。
倒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單純的做不出來。
**娘死得早，從小在青云宗長大，師父教他的第一句話就是“修道先修人，修人先修心”。
后來他被逐出宗門，那些人把這句話也收回去了。
但他沒忘。
他往東走了一刻鐘，看到了第一只傀儡。
那是一個男人，穿著粗布衣裳，臉爛了一半，嘴里流著黑水，正在一棵樹底下轉圈，轉來轉去，也不知道在轉什么。
云缺走過去。
傀儡聽到聲音，轉過頭來，兩只黑漆漆的眼珠子盯著他。
它張開嘴，發(fā)出一聲嘶叫，撲過來。
云缺側身躲開，一只手按住它的后腦勺，混沌能量涌出。
傀儡的身體像沙雕一樣崩散，黑色的氣息被吞進去。
云缺收回手，繼續(xù)往前走。
走幾步，又遇到一只。
吞掉。
再走幾步，又一只。
吞掉。
一路走，一路吞。
丹田里的混沌旋渦越轉越快，像一臺被重新點火的破舊機器。
不知道吞了多少只，前面忽然開闊起來。
是一片空地，中間有一塊大石頭，石頭上坐著一個人。
不對，不是人。
是傀儡。
但這個傀儡和之前那些不一樣。
它更大，更高，身上覆蓋著一層黑色的甲殼，眼睛不是黑色，是紅色，像兩團燒紅的炭。
它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云缺停下來。
他看著那只傀儡，那只傀儡也看著他。
一人一傀儡，隔著三十步的距離對視。
云缺的手腕上，那些剛剛褪下去的黑色紋路又開始蔓延。
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看著那只傀儡。
“傀儡王?！彼f。
傀儡王咧開嘴，露出一口黑色的尖牙。
它發(fā)出聲音，不是嘶叫，是人話。
“混沌……混沌……”
云缺的瞳孔縮了一下。
這東西會說話。
傀儡王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向他。
“你……和我……一樣……”
它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像是剛學會說話的孩子。
云缺沒動，盯著它。
傀儡王走到他面前五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它伸出那只長滿黑色甲殼的手，指著云缺的胸口。
“這里……有我們……”
云缺低頭看了一眼。
胸口，那個被姜無咎刺傷的地方，正在隱隱發(fā)燙。
傀儡王說：“你……被他們……討厭……”
云缺沒說話。
傀儡王說：“來……和我們……一起……”
它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他。
“一起……吃掉……他們……”
云缺看著它，忽然笑了。
他說：“你們連飯都不會好好吃，我憑什么跟你們一起？”
傀儡王愣住了。
它不懂什么是“飯”，也不懂什么是“好好吃”。
云缺沒再廢話。
混沌能量全力爆發(fā)，他一拳轟向傀儡王的腦袋。
傀儡王反應很快，側身躲開，反手一巴掌扇過來。
云缺被扇飛出去，撞在一棵樹上，樹斷了，他又飛出去幾丈遠，摔在地上。
疼。
鉆心的疼。
他掙扎著爬起來，胸口那個傷口徹底裂開了，血往外涌。
傀儡王走過來，一步一步。
“你……打不過……我……”
云缺吐了一口血，抹了抹嘴。
他說：“誰說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的黑色紋路已經蔓延到胳膊上了，密密麻麻，像一張網。
這是吞噬太多暗黑氣息的后遺癥。
再吞下去，他也會變成傀儡。
他抬起頭，看著走近的傀儡王。
然后他又笑了。
“反正都是死?！彼f，“死之前拉個墊背的。”
他沖上去。
傀儡王一巴掌把他扇飛。
他又爬起來，沖上去。
又扇飛。
又爬起來。
**次沖上去的時候，傀儡王的巴掌扇過來，他沒躲，反而往前一撲，整個人掛在傀儡王身上。
他一只手按住傀儡王的腦袋，混沌能量瘋狂涌入。
傀儡王發(fā)出一聲慘叫。
它身上那些黑色的甲殼開始崩裂，一塊一塊往下掉。
它瘋狂掙扎，想把云缺甩下來。
云缺死死抓住它，不放。
混沌能量還在涌入。
傀儡王的身體開始崩散。
就在這時，云缺忽然聽到一個聲音。
一個女人。
很輕，很淡，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住手。”
云缺一愣。
他抬起頭，看到一個人。
一個女人，穿著白衣，站在空地邊緣。
月光從云層后面漏下來，照在她身上。
她眉心上有一點淡金色的印記，像是一滴凝固的淚。
云缺看著她，腦子里一片空白。
傀儡王的慘叫聲把他拉回來。
他低頭一看，傀儡王的身體已經崩散了大半，只剩下一顆腦袋和半邊肩膀還在掙扎。
他猶豫了一下。
那個女人又開口了。
“我說，住手?！?br>云缺看著她，忽然問：“你誰?。俊?br>女人沒回答。
她走過來，一步一步。
走到傀儡王面前，她伸出手，按在傀儡王那顆殘破的腦袋上。
淡金色的光芒從她掌心涌出，照亮了整片空地。
傀儡王發(fā)出一聲凄厲的慘叫。
然后它就不叫了。
那些黑色的甲殼開始融化，像是雪遇到太陽。融化之后，露出來的是一張人臉。
一張男人的臉。
三十來歲，皮膚黝黑，眼睛閉著。
云缺愣住了。
他看著那個男人，看著他的呼吸開始恢復，看著他的臉色從灰白變成蒼白，看著他胸口開始起伏。
活的。
這個人還活著。
他猛地轉頭，看向那個女人。
那女人也在看他。
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月光下，她眉心的印記微微發(fā)光，像是一盞不滅的燈。
云缺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但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看到了自己的手。
手上那些黑色的紋路正在迅速蔓延，已經爬到肩膀了。
暗黑氣息反噬。
他剛才吞了太多。
那女人也看到了。
她皺了皺眉，走過來，伸手想按他的肩膀。
云缺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別碰我?！彼f。
女人沒聽他的。
她伸手，按在他肩膀上。
淡金色的光芒涌進他體內。
云缺渾身一震。
那些正在瘋狂蔓延的黑色紋路，在碰到那光芒的時候，像是被燙到了一樣，開始往回縮。
縮得很慢，但確實在縮。
云缺看著她，眼神里全是不敢相信。
“你……”他說，“你能壓制暗黑？”
女人沒說話，繼續(xù)輸入光芒。
那些黑色紋路越縮越回去，從肩膀縮到手臂，從手臂縮到手腕，從手腕縮到手背，最后只剩下一道淺淺的印子。
女人收回手，臉色蒼白了幾分。
她看著他，問：“你叫什么？”
云缺沒回答。
他反問：“你叫什么？”
女人沉默了一下。
她說：“姜寧?！?br>云缺看著她眉心那個印記，忽然想起一個詞。
本源圣女。
守印衛(wèi)圣地關著的那只金絲雀。
他問：“你是守印衛(wèi)的人？”
姜寧說：“是?！?br>云缺往后退了一步。
姜寧看著他的動作，說：“我不會抓你?！?br>云缺說：“憑什么信你？”
姜寧說：“憑我剛才救了你?！?br>云缺沒說話。
姜寧繼續(xù)說：“憑你剛才救那個人?！?br>她指了指躺在地上的那個男人。
“我看到你了。”她說，“你吞那些傀儡的時候，我就在那邊看著?！?br>云缺的眉頭皺起來。
姜寧說：“你吞了很多。吞到最后，那個傀儡王說你跟他們一樣。但你沒聽它的?！?br>她看著他，眼神很平靜。
“你不是它們。”她說。
云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問：“你怎么會在這？”
姜寧說：“偷跑出來的?！?br>云缺愣了一下。
“偷跑？”
姜寧點點頭。
“我被關了十八年。”她說，“今天不想關了?！?br>云缺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姜寧也看著他。
月光下，兩個人就這樣站著。
遠處，傀儡的叫聲又響起來了。
姜寧轉頭往那邊看了一眼，又轉回來看著云缺。
“你接下來要去哪？”她問。
云缺說：“不知道?！?br>姜寧說：“那一起走？”
云缺看著她，眼神里全是警惕。
“你一個守印衛(wèi)的圣女，跟我一個混沌余孽一起走？”
姜寧說：“你不是混沌余孽?！?br>云缺說：“守印衛(wèi)是這么叫的?！?br>姜寧說：“守印衛(wèi)叫錯的時候多了。”
云缺愣了一下。
他看著這個女人，看著她眉心那個淡金色的印記，看著她平靜得像一潭水的眼睛。
忽然間，他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剛才傀儡王說那句話。
“你和我一樣。”
他想起自己差點變成傀儡的那一瞬間。
他想起這個女人伸手按住他肩膀的時候，那股暖洋洋的光芒。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干干凈凈，一道黑色紋路都沒有。
他抬起頭，看著姜寧。
“我叫云缺?！彼f。
姜寧點了點頭。
“云缺。”她重復了一遍，像是在記住這個名字。
遠處，傀儡的叫聲越來越近。
云缺轉頭看了一眼，又轉回來。
“走吧?！彼f。
姜寧問：“去哪？”
云缺想了想。
“往北?！彼f，“那邊有個老頭，剛救的，他說他孫子在山里。”
姜寧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像風吹過水面時泛起的一點漣漪。
“好?！彼f。
兩人并肩往北走。
走了幾步，云缺忽然停下來。
姜寧問：“怎么了？”
云缺沒說話，回頭看了一眼。
空地上，那個被姜寧救回來的男人正慢慢爬起來，茫然地四處張望。
云缺收回視線，繼續(xù)往前走。
月光照在他和姜寧身上，在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一道深，一道淺。
一道暗，一道明。
遠處，傀儡的叫聲還在響。
但聽起來好像沒那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