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過太多這種場面，表情疲憊又無奈。
“蘇女士，醫院有規定。抗腫瘤藥品必須全款預繳，藥房才能出藥。這個我做不了主。”
“可是我兒子——”
“我理解你。但你要不去找主治醫生商量一下？”
蘇晚的手松開了臺面。
指甲在大理石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
她轉身往腫瘤科走。
走廊里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泥漿里。
她邊走邊翻手機。
通訊錄從頭翻到尾。
能借的都借了。
不能借的也借了。
她停在一個名字上——
江瑤。
大學室友，當年同宿舍住了四年。畢業后江瑤做生意，從一個小小的電商店鋪一路干到如今的上市公司副總。
蘇晚最后一次見她，是三年前一個偶然的場合。
那時候傅衍當著一桌人的面嘲笑她：“一個黃臉婆，連個像樣的工作都沒有，也好意思跟人家**坐一桌？”
從那以后，蘇晚就再也沒聯系過江瑤。
丟不起這個人。
此刻，她的拇指懸在那個號碼上方。
懸了十秒。
念念躺在里面。
她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兩聲就通了。
“蘇晚？”
江瑤的聲音比記憶中更沉穩了些。
“是我。”蘇晚的聲音在發抖，嘴唇間漏出一絲冷風。
“瑤瑤，我……”
“你說。”
“念念得了白血病，急性的。我湊了三十萬手術費，被傅衍……”
她說不下去了。
喉嚨像被人捏住了，每個字都要從一層銹里硬拽出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蘇晚聽到一聲椅子推開的聲響，然后是江瑤的聲音——快速、干脆、沒有一個字是廢話。
“你在哪個醫院？哪個科室？繳費單號報給我。”
蘇晚張了張嘴。
“你報。”
“市一院，腫瘤科五樓，住院號23-0871。”
“好，錢半小時到賬。你先去找醫生把用藥流程走起來，別耽誤。”
“瑤瑤，這錢我——”
“你現在跟我說借據的事我翻臉。”
電話掛了。
蘇晚靠在墻上，后背抵著冰冷的瓷磚。
眼淚又來了。
她已經不想哭了，但眼睛不聽話，酸澀的液體一滴一滴砸在手機屏幕上。
二十三分鐘后，繳費窗口彈出一條到賬通知。
不是三十萬。
是五十萬。
蘇晚盯著那個數字，牙齒咬著下唇，硬生生把嗚咽聲吞回了嗓子里。
她擦干臉，大步走向周主任的辦公室。
“周主任，費用到了。”
周主任推了一下眼鏡：“好。馬上安排藥房出藥，下午四點開始第一次化療。”
“來得及嗎？”
“來得及。但蘇女士，我得提前跟你說——M3型白血病最佳治療窗口已經很緊了。如果今天再拖，后面即便用藥，成功率也會大幅下降。”
蘇晚點頭。
“我知道。”
她出了辦公室，沒有回監護室。
而是走到走廊盡頭一個沒人的角落，背對著所有人，打開了傅衍的***流水記錄。
作為關聯賬戶的副卡持有人，她有查看流水的權限。
這個權限，傅衍大概忘了收回來。
也可能他覺得無所謂——反正蘇晚不過是個沒什么心眼的家庭主婦，連手機銀行都是他幫忙裝的。
屏幕上的數字一行一行往下滾。
蘇晚一行一行地看。
嘴唇越抿越緊。
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退干凈。
三十萬零四千七的去向很清楚——
二十三萬，轉入一個名叫“溫婉清”的賬戶。
七萬四千七百，轉入另一個叫“溫少杰”的賬戶。
溫少杰。
溫婉清的弟弟。
蘇晚記得這個人。上次在傅衍手機里看到過一條消息，說什么“少杰的車行需要周轉”。
她繼續往前翻。
一個月前。
兩個月前。
三個月前。
半年前。
每一頁都像往她胸口捅刀子。
三月十七日，轉出五萬，收款人溫婉清，備注：澤澤學費。
二月二日，轉出八萬，收款人溫婉清，備注：無。
一月十五日，轉出三萬，收款人溫少杰，備注：投資款。
十二月……
十一月……
蘇晚一頁一頁往回翻。
從今天，一直翻到一年前。
轉出總金額——
六十八萬七千。
她閉上眼。
掌心里的汗粘在手機殼上，又濕又冷。
六十八萬。
她十年沒買過一件超過兩百塊錢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