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顧家當了六年后媽，顧小北第一次考滿分，作文題目叫《我最討厭的人》。
他寫我不是親媽，還管他吃糖。
顧崢看完，把作文本合上。
他說：“童言無忌，你別跟孩子計較。”
后來許梅回城失敗，顧小北抱著她喊媽媽，顧崢遞給我離婚申請。
他說：“她身體不好，你先讓讓。”
那天夜里，我吐了半盆血，拿著雙方簽過字的申請去了公社。
他們不知道，我病歷上寫著，高度懷疑惡性病變，若不立刻手術，最多還能活三個月。
1
作文紙被顧小北壓在飯桌上。
煤油燈芯剪得太短，火苗豆大，照得紙面發黃。
我端著搪瓷碗站在灶房門口，碗里是剛熬好的南瓜粥，熱氣撲在臉上，把眼眶熏得發酸。
顧小北坐在長凳上，兩條腿晃來晃去。
他今天得了全班唯一一個滿分，胸前別著老師獎勵的小紅花，衣領洗得發白，卻被他扯得翹起一邊。
顧崢坐在桌邊，穿著中山裝，袖口壓得整整齊齊。
作文本攤開。
題目：《我最討厭的人》。
第一行寫得歪歪扭扭。
我最討厭林青禾。
她不是我親媽，還總管我。
不讓我吃糖，不讓我下河，不讓我去找鐵蛋玩。她還逼我喝苦藥，我希望許媽媽快點回來。
后面畫了個女人。
長頭發，裙子，旁邊寫著媽媽。
我看了一會兒，把南瓜粥放在顧小北面前。
“趁熱喝，涼了傷胃。”
顧小北把碗推開，粥灑出來，沿著桌縫滴到我剛補好的布鞋上。
“我不喝你的東西。”
門外有鄰居經過，腳步停了停。
顧崢把作文本合上，語氣帶著公社干部開會時那種體面。
“童言無忌，你別跟孩子計較。”
我彎腰擦桌子。
抹布是舊汗衫剪的，邊緣卷起毛，吸不住水，南瓜粥糊在指縫里，黏著熱。
“我沒有計較。”
顧小北抬頭看我，眼睛亮得嚇人。
“那你為什么不笑？許媽媽就會笑，她說孩子想吃糖就該吃糖。”
顧崢皺眉。
“小北，少說兩句。”
這句話輕得沒有落地。
顧小北得了靠山，伸手摸向柜子上的糖罐。
那罐糖是我攢了兩個月票換來的，本來打算等他咳嗽好全了，給他煮梨水用。
他抓了一把，紙包糖嘩啦響。
我攔住他。
“你嗓子還腫，夜里咳起來要喘。”
顧小北把糖往懷里一揣，扭頭沖顧崢喊：“爸，她又管我！”
顧崢把鋼筆套上筆帽。
“青禾，今天孩子高興，吃兩顆沒事。”
我看著他。
煤油燈火苗晃了一下，墻上我們的影子被扯長。
“上個月他半夜發燒，你背他去衛生院，醫生說過，少吃糖。”
顧崢避開我的視線，拿起茶缸喝水。
“你總拿小事嚇唬人。”
小事。
六年前，顧小北才三歲，瘦得肋骨一根根突著，夜里咳得臉青，許梅把孩子扔在顧家門口，只留下半袋發霉米。
顧崢從部隊轉業回來，脾氣壞，孩子一哭他就摔門出去。
是我抱著小北坐在灶膛前，半夜半夜熬藥，把苦味吹涼，再捏著他的鼻尖哄。
他叫過我娘。
只叫過一次。
發高燒燒糊涂的時候，手抓著我的衣襟，叫完就昏了。
后來許梅從城里寄來一張照片，背面寫著等我回去，小北就再沒叫過。
糖紙被顧小北撕開。
他當著我的面，把糖塞進嘴里，腮幫子鼓起來。
“甜。”
顧崢把作文本遞給我。
“收起來吧，孩子寫得再不好，也是滿分。明天老師要貼墻報。”
我手上的粥已經涼了。
作文本封皮有顧小北的名字，是我用藍布包的書皮。書角開了線，昨晚我才縫過。
針眼密密麻麻，壓在那句最討厭林青禾下面。
窗外傳來自行車鈴聲。
郵遞員在院門口喊：“顧干部，有城里來的信！”
顧崢放下茶缸，腳步比平時快。
他接過信，拆開后看了兩眼，臉色變了。
顧小北從凳子上跳下來，嘴里**糖，含糊問：“是不是許媽媽？”
顧崢沒有回答。
信紙被他握得發皺。
我站在灶房門口，聞見鍋里藥湯燒干的糊味。
顧崢抬頭看我。
“許梅回來了。”
顧小北把剩下的糖全抓進兜里，沖出門時撞翻了我手邊的藥碗。
褐色藥汁淌了一地。
他在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