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跳著喊：“我媽媽回來了！”
隔壁王嬸探出頭，看我一眼，又看顧崢。
顧崢把信折好放進口袋。
“我去車站接她。”
“今天？”
“她身上沒錢，住不了招待所。”
我捂著胃，手指按在粗布衣襟上。
“我明天要去縣醫院復查，你答應陪我去。”
顧崢已經推起自行車。
“復查改天。許梅一個女人在外頭不安全。”
車輪碾過院里的濕土，留下兩道黑印。
顧小北跟在后面跑，邊跑邊喊媽媽。
灶房里藥湯熬干，砂鍋底裂了一條縫。
我關掉火，蹲下去撿碎碗。
瓷片劃開指腹，血滴進藥汁里，很快散開。
院門外，王嬸壓低嗓門跟人說：“前頭那個回來了，顧家這下熱鬧了。”
我把作文本塞進抽屜。
紙面上那句最討厭，露出半截。
夜里風從窗縫鉆進來，吹得燈火縮成一點。
我坐到天亮。
顧崢沒有回來。
2
顧崢帶許梅進門時，院子里正曬著顧小北的棉被。
被面上補了三塊布，最大那塊在正中間，是我從舊棉襖上拆下來的，針腳細，遠看不顯。
許梅站在門檻外，穿一件水紅色呢子外套。
那顏色在我們公社太扎眼，像電影隊放映布上走下來的女人。
她手腕上掛著小皮包，鞋尖沾了泥，眉頭輕輕擰著。
顧小北撲過去，抱住她的腰。
“媽媽！”
許梅彎腰摸他的頭，手指很白，指甲修得圓。
“小北長高了。”
一句話，顧小北就哭了。
他把臉埋進許梅懷里，肩膀抖得厲害。
我站在井邊，手里還擰著床單，水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
顧崢扶著車把，車后座綁著許梅的行李。
兩個藤箱，一個網兜，網兜里露出麥乳精鐵皮罐。
許梅看見我，先笑。
“青禾吧？這些年辛苦你了。”
她說得自然，像來**。
王嬸家的門開著，隔壁兩個媳婦裝著擇菜，眼睛全往這邊瞟。
我把床單搭上竹竿。
“屋里坐。”
許梅進門前，腳停在門檻上。
“顧崢，我住哪兒？招待所那邊要介紹信，我的介紹信丟了。”
顧崢看向我。
“青禾，把東屋收拾出來。”
東屋是我們的婚房。
屋里有一張木床，一個樟木箱，還有我六年前帶來的鋪蓋。
我手上的水順著胳膊淌到袖子里。
“東屋只有一張床。”
“你先睡堂屋，許梅帶著小北睡東屋。她身體不好，不能受風。”
顧小北立刻抬頭。
“我要跟媽媽睡！”
許梅忙按住他。
“不行，你林阿姨會不高興。”
林阿姨。
這三個字落在院里，比井水還涼。
顧崢的眉心壓下來。
“她不會。”
我看著東屋門簾。
那塊藍花布是我剛嫁來時縫的，當時顧崢站在院里劈柴，顧小北趴在窗邊看我，問我會不會走。
我說不會。
六年后，許梅拎著藤箱走進去，環視屋子。
“還是老樣子。”
她摸過桌上的搪瓷杯，杯底寫著顧崢兩個字，是結婚那年公社發的先進獎品。
我走過去拿杯子。
“這是顧崢喝水的，我給你另找一個。”
許梅手一松，杯子掉到地上，磕掉一塊瓷。
她捂著胸口后退。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青禾，你別生氣。”
顧小北沖過來推我。
“你干什么嚇我媽！”
我后腰撞在桌角，疼得眼前發黑，胃里翻上來一陣酸。
顧崢扶住許梅，轉頭看我。
“一個杯子而已。”
許梅眼圈紅了。
“要不我還是走吧，免得影響你們。”
顧小北哭得更響。
“媽媽別走！她才該走！”
院外的議論聲高起來。
我把地上的碎瓷一片片撿進簸箕。
“我去堂屋鋪床。”
堂屋常年堆柴，夜里漏風。
我把舊門板架在兩張長凳上，鋪了薄褥子。
顧崢也在堂屋另一頭支了一張窄竹床。
他把被子放上去時，看了我一眼，沒解釋。
不解釋，比解釋更難堪。
顧小北從東屋跑出來，手里拿著我給他織了半截的毛衣。
灰藍色的線，是我拆了自己那件舊毛衣重織的。
他把毛衣扔到我腳邊。
“我不要你織的，許媽媽說城里有買的。”
線團滾到灶腳，沾上煤灰。
許梅站在門口，輕聲說：“小北，不能這么沒禮貌。”
她嘴上責備，眼里卻沒有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