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四十分。
倉庫后門沒關嚴，風從門縫擠進來，帶著十月底的涼意。
趙穎蹲在貨架最里面一排，清點當天的退件。手指在包裹上一個個劃過，嘴里默念著單號。
外面巷子里響起腳步聲。
是劉坤。
他的聲音不大，但秋夜的鎮子太安靜了，像把所有聲音都放大了一倍。
"放心吧，最遲下個月。"
停了一下，對方在說話。
"我跟她說是心疼她，讓她歇歇。她信了，還挺感動。"
又停了一下。
劉坤笑了一聲，那種趙穎很熟悉的、得意的笑："執照的事我已經問過了，轉你名下最快一周。到時候你直接接手就行。"
對方似乎在問客戶的事。
"客戶都是現成的，五百多個固定的，一天少說四五百單。你就每天坐那兒收件發件，躺著賺錢。"
趙穎的手停在一個退件包裹上。
她沒有站起來。
也沒有沖出去質問。
呼吸平穩得像在數貨架上的快遞。
外面劉坤還在說話。
"行，就這么定了。等她走了你再來，別讓她起疑心。"
掛斷。
腳步聲遠去。
趙穎把手里的退件放回貨架，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站起來。
走回柜臺，打開手機，翻到通訊錄里的客戶分組。
五百三十七個名字。
按照樓棟、街道、取件時間分得清清楚楚。
都是她三年里一單一單跑出來的。
一個都不會留給他們。
趙穎把手機鎖屏，關了倉庫的燈，從前門出去。
路過巷口的時候，劉坤正靠在電動車上抽煙，看見她出來，把煙掐了。
"這么晚才收完？"
"嗯，退件多。"
"明天我來接你。"
"不用，我騎車。"
趙穎跨上自己那輛電動車，發動，駛進十月底的夜風里。
后視鏡里，劉坤的煙頭亮了一下又滅了。
她沒回頭。
第二天中午，趙穎在站點里忙著掃碼入庫。
門口的簾子被掀開，劉坤端著一個保溫飯盒走進來。
"吃飯了。"
趙穎抬頭看了他一眼："放那兒吧，我忙完這批再吃。"
劉坤把飯盒放在柜臺上，沒走，靠在門框上看著她搬箱子。
"穎兒，你看你，每天累成這樣。"
趙穎搬起一個大件，放上貨架："習慣了。"
"習慣了也不行。"劉坤走過來，攔住她要去搬的第二個大件，"你看你胳膊，比我還粗了。"
趙穎把手縮回來。
劉坤接著說："我跟你說個事兒。"
"什么事？"
"你這站點，別干了。"
趙穎轉過身看他。
劉坤的表情很認真，甚至帶著心疼："你看你這三年，每天早上六點起來收件，晚上十點才關門。夏天熱死冬天凍死，搬箱子搬得腰都直不起來。你圖什么？"
趙穎沒說話。
"咱家又不是缺那點錢。"劉坤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打開了一個記賬的頁面，"我在駕校一個月也能掙七八千，夠咱倆花了。你歇著吧，在家養養身體，以后咱要孩子了你也輕松。"
趙穎低頭擦了擦手上的灰："那站點怎么辦？"
"轉出去唄。"劉坤說得輕松，"我問過了，這片有人想接，證照轉個名就行。"
"誰想接？"
"一個駕校那邊的熟人，之前做過快遞的。"劉坤的眼神閃了一下，"反正你也不認識，是個小姑娘。"
趙穎盯著他看了三秒。
劉坤被看得有點不自在，撓了撓后腦勺："你別多想，我就是心疼你。"
趙穎收回目光，打開保溫飯盒，拿起筷子。
"我想想吧。"
"別想太久啊。"劉坤湊過來，語氣像哄孩子，"你想想你多久沒逛街了？多久沒去做指甲了？你看隔壁王芳，人家飯館里請了個幫工，自己每天下午就出去打牌喝茶。你呢？"
"我說了想想。"趙穎咬了一口米飯，"你先回去吧，下午還有學員。"
劉坤嘿嘿笑了一聲："行，那你好好想。想通了跟我說一聲就行。"
他走了。
趙穎一個人坐在柜臺后面，嚼著米飯，看著門口來來往往取件的客戶。
三年了。
從第一天開業只有二十個件，到現在一天五六百單。
每一個客戶都是她一個個跑來的，一個個處出來的。
她把飯盒蓋上，拿起手機，點開通訊錄。
翻到"張嬸"。
想了想，沒有撥出去。
又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