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下鑿石聲落下時，水尺又漲了一寸。

臺下沒人再說話。

連葉知微身后的學生，都捏緊了筆桿。

遠處的鑼聲還在響。

一聲比一聲急。

知府臉上的汗順著下巴往下滴。

“葉大人，要不要先派人去柳樹*看看？”

葉知微沒應。

她盯著我。

像是只要把我盯穿，鑼聲就會停。

我說：“讓他們別鑿了。”

她忽然笑了一聲。

“你很會挑時候。”

“先說下游會出事，再讓人敲鑼。”

“姜眠，你在河眼祠睡了十六年，倒是養(yǎng)出不少幫你演戲的人。”

我搖頭。

“不是演戲。”

“那是什么？”

她上前一步，聲音拔高。

“你說柳樹*會出事，鑼聲就響了。”

“你說舊碑不能動，河工就磕頭。”

“你說水往回走，堤腳就冒白沫。”

“世上哪有這么巧的事？”

老陳趴在泥里，喉嚨已經(jīng)喊啞。

“不是巧。”

“是舊水路開了。”

葉知微猛地回頭。

“把他拖遠點。”

衙役立刻架住老陳。

老陳掙扎著回頭看我，眼睛紅得嚇人。

“姑娘，別踩死線！”

我低頭。

我的腳還泡在水尺旁。

冷水沒過腳踝，裙擺貼在腿上，沉得像掛了石頭。

我想抬腳。

抬不起來。

水下像有東西纏住我，輕輕往下拉。

河眼在亂。

鑿石聲又落下。

第二下。

第三下。

河眼祠方向忽然傳來轟的一聲。

不是雷。

是石頭倒了。

一個河工連滾帶爬沖回來。

“舊碑倒了！”

“碑底有字！”

幾個學生立刻圍過去，像終于抓住了證明我的機會。有人把舊碑下的泥翻開，黑紅色的水從石槽里涌出來，沾在鑿子上，怎么甩都甩不干凈。老陳看見那水，連哭聲都停了。

葉知微立刻轉身。

“什么字？”

河工哆嗦著說：“河眼離位，三村先沉。”

這八個字一出口，臺下炸開了。

知府臉色慘白。

葉知微卻一把奪過鑿子。

“不可能。”

“前朝河工故弄玄虛而已。”

“把碑底挖開。”

我猛地抬頭。

“不要。”

她回頭看我。

“怕了？”

“你不是說三村會沉嗎？”

“那我就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你的舊碑挖到底。”

她舉起鑿子。

可還沒落下，第二匹快馬沖到堤前。

馬上的人摔進泥里，喊得嗓子都破了。

“柳樹*井水倒噴！”

“半條街都淹了！”

話音未落，第三個人也沖進雨幕。

“三河口橋基裂了！”

“水從橋底往上冒！”

臺下有人哭出聲。

一個婦人撲到水邊，抓著自己的頭發(fā)喊。

“我娘家就在柳樹*！”

“葉大人，你不是說新堤能保全城嗎？”

知府撲通跪下。

“葉大人，不能再挖了！”

葉知微的手停在半空。

她還想說話。

水尺旁忽然咔的一聲。

刻著死水線的那一格，被江水徹底吞沒。

我腳踝上的冷意猛地往上一竄。

像有一只濕手，攥住了我的骨頭。

老陳看見，整個人癱在泥里。

“完了。”

“死線沒了。”

遠處，白沙村方向的報險鑼，也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