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黑趕緊走。
大黑嘴角掛著一絲我可能看錯了的微笑。
縣招生辦在縣**后面一棟灰撲撲的二層小樓里。
門口排著隊。
全是來報名的。
有知青模樣的年輕人，有穿中山裝的中年人，也有看上去四十多歲胡子拉碴的大叔。
所有人都神情緊張又興奮。
只有我，神情緊張。
因為大黑一進院子，就找了根拴馬樁——沒拴馬樁，就對著門口的一棵老槐樹蹭起了**。
"嘿嘿嘎嘎——"
樹抖得像篩糠。
排隊的人全回頭看我。
我硬著頭皮把大黑拴在樹上，心里默念了三遍"牛你給我穩住"。
排了大半個鐘頭。
終于輪到我了。
招生辦的門推開，一股旱煙味撲面而來。
里面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方臉，小眼睛，頭發梳得油光锃亮。
桌上擺著一杯茶，茶蓋在手里有節奏地磕著杯沿。
這就是縣招生辦主任，錢大壯。
他抬眼皮看了我一眼。
從上到下。
解放鞋，破了洞。補丁褲子。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
臉上還帶著趕了五十里路的灰。
他那個眼神。
怎么形容呢。
就像你牽著一條流浪狗走進五星級酒店大堂，前臺看你的那種眼神。
"哪個公社的？"
"**公社。"
"叫什么？"
"趙牧陽。"
他拿起筆在花名冊上劃拉了兩下，突然停了。
"趙牧陽？趙守正的孫子？"
"嗯。"
他把筆放下了。
茶蓋也不磕了。
靠在椅背上，看我的眼神變了。
變成了——你來這兒干嘛？
"同志，你家的成分，你自己心里應該有數吧？"
"有數。"
"那你來報什么名？"
"考大學。"
"考大學？"他笑了一聲，那種從鼻子里擠出來的笑，特別刺耳，"小趙啊，我不是打擊你。你家那個成分，組織上審核就過不了。我勸你還是回去，放好你的牛。"
他說"放好你的牛"的時候，特意加了重音。
后面排隊的人有幾個偷著笑了。
我沒說話。
把手伸進貼身的口袋里，摸出那個油紙包。
一層一層打開。
把那張發黃的畢業證，拍在了錢大壯面前的桌上。
"啪"的一聲，茶杯都跟著抖了一下。
"我爺爺是國立中央大學物理系畢業的。"
"教授。"
"我要考大學。"
錢大壯低頭看向那張畢業證。
他的表情，在三秒鐘之內，經歷了一段精彩的旅程。
先是不屑。
然后是疑惑。
接著是愣住。
最后。
他把畢業證拿起來了，湊到眼前，仔仔細細地看。
"國立中央大學……"
他的手，好像有點不穩。
整個辦公室，突然安靜了。
第三章
安靜了大概五秒鐘。
然后錢大壯把畢業證往桌上一放，又靠回了椅背。
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讓我很想翻白眼的表情。
"國立中央大學，確實了不起。"他說，"但這只能證明你爺爺上過大學，不能證明你能上大學。"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而且，一張發黃的舊紙頭，誰知道是真是假？萬一是你自己畫的呢？"
后面有人笑出了聲。
我攥了攥拳頭。
"再說了，"錢大壯繼續說，語氣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耐心，像是大人在教育不懂事的孩子，"就算你爺爺真是教授，那也是舊社會的教授。新社會了，成分問題，那是組織上定的。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