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復高考那年，所有人都在復習。
我在放牛。
黑五類子女，連報名資格都沒有。
直到我從爺爺的破書箱夾層里，翻出一張國立中央大學的畢業證。
第二天，我牽著牛，走了五十里山路，把畢業證拍在招生辦主任桌上。
主任看了一眼名字，手開始抖。
他不知道的是，真正離譜的還在后面。
第一章
1977年，10月21號。
這個日子，我能記一輩子。
不是因為這天我生日，我生日臘月的，跟這天八竿子打不著。
是因為這天，公社廣播站那個破喇叭，炸了一個能讓半個中國都抖三抖的消息。
恢復高考。
我當時正蹲在后山坡上放牛。
手里攥著根狗尾巴草，嘴里哼著不著調的曲，哼著哼著就走神了。
大黑，就是我那頭牛。
它低著頭啃草，尾巴甩得跟風車似的，活得比我瀟灑。
突然。
山下那個喇叭"嗞啦"一聲響了。
"重要通知！重要通知！中央決定，恢復高等院校招生**！凡是工人、農民、上山下鄉和回鄉知識青年……均可自愿報名參加！"
我手里狗尾巴草掉了。
大黑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怎么說呢。
放在人身上，大概就是——關你啥事？
它說得對。
還真不關我事。
我叫趙牧陽，十八歲。
主業放牛，副業還是放牛。
我爺爺趙守正，**公社遠近聞名的"**分子"。
老人家走了三年了。
但他留下的成分，穩穩當當地扣在我腦袋上，焊死了那種。
黑五類子女。
這四個字就像牛皮癬，貼在我的檔案上，公社衛生所都治不了。
別說考大學了。
我連大隊推薦表都摸不著邊。
我把狗尾巴草撿起來，插回嘴里嚼著。
"走了大黑，回家。"
大黑沖我"哞"了一聲，尾巴甩得更歡了。
它大概是全公社唯一一個對恢復高考這件事毫無波瀾的活物。
除了我。
回到公社的時候，打谷場上已經炸了鍋。
烏泱泱全是人，比過年殺豬都熱鬧。
"考大學！能考大學了！"
"我家二娃子念過初中，穩了！"
"你那二娃子？他連自個兒名字都寫不利索，你讓他考？"
"去去去，你懂啥！萬一蒙對了呢！"
我牽著大黑從人群邊上走，低著頭，想趕緊溜。
沒溜成。
"喲！"
一個公鴨嗓子在身后炸開。
不用回頭我就知道是誰。
孫耀祖。
公社孫**的寶貝兒子，據說念過高中，是咱們**公社公認的"文化人"。
雖然我個人認為，他那個高中文憑的含金量，大概跟大黑的蹄印差不多。
他搖著蒲扇走過來，嘴角掛著那種讓我特別想一拳揍上去的笑。
"牧陽啊，聽到消息沒？恢復高考了！"
我沒吱聲。
"你啥想法？"
我還是沒吱聲。
"哦，也是，"他自顧自地點頭，聲音故意抬高了八度，"你一個放牛的，能有啥想法。再說了，你們老趙家那成分……嘖嘖嘖。"
他"嘖"的時候，腦袋左右晃，晃得跟撥浪鼓似的。
生怕周圍的人聽不見。
偏偏還真有人捧場。
幾個人笑出了聲。
我攥緊了牛繩。
大黑倒是比我有脾氣。
它"哞"了一聲，尾巴猛地一甩，擦著孫耀祖的褲腿掃了過去。
差了兩厘米。
可惜了。
我在心里替大黑遺憾了整整一秒。
"你這牛！"孫耀祖往后跳了一步，臉有點掛不住，"趙牧陽，管好你的牛！"
"它比我有文化，"我扯了扯牛繩，"畢竟它天天啃書。"
"啃書？啃草吧你——"
"草書。"
孫耀祖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周圍有人憋著笑。
我沒再多說，牽著大黑走了。
身后傳來孫耀祖的聲音："趙牧陽！我告訴你，這次高考，我肯定考全公社第一！你就在山上看著吧！"
我沒回頭。
大黑替我"哞"了一聲。
翻譯過來大概是：你開心就好。
晚上。
我躺在土炕上，怎么都睡不著。
翻來覆去，跟烙餅似的。
炕硬得硌脊梁骨。
風從墻縫里鉆進來，一股一股的，涼到骨頭里。
恢復高考。
這四個字在我腦子里打轉，轉得人頭疼。
我不是沒想過考大學。
我甚至不是沒念過書。
爺爺在的時候，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