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把我媽從養老院接回來過節，她卻顧不上吃飯就回了房間。
我過去想看她是怎么回事。
她卻坐在窗邊一臉淚水，“媽也到年紀了，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我瞬間如墜冰窟。
旁敲側擊問了一下，原來昨天養老院讓所有老人投票，選‘最事精老人’。
我媽被選中了。
我渾身冰冷，點開養老院的子女群聊。
“你們昨天到底辦了什么活動？”
負責人：“只是正常老人之間的互動。”
我怒火中燒。
“正常互動？我倒是想出去問問，這是什么正常互動！”
......
消息發送之后，我把手機放在一邊。
但消息提示聲卻此起彼伏。
最先發消息的是季書航的兒子。
“劉姐，陳姨照顧的很不錯了！這也是為了促進老人的感情！”
很快就有人順著他說話。
“是啊，你家老人事太多還不讓人說了嗎？不知道體諒人！”
“咱們這可是最美養老院，都注意點！”
我冷笑一聲，就這還最美養老院！
我關上手機，拉過我媽的手。
“媽，我們先不說這件事了，我給你買了榴蓮。”
良久，我媽才點點頭，跟著我走出了房間。
我這才看到她里邊的衣服有一塊油漬，看起來已經發黃，她眼眶通紅，蒼老的臉上皺紋好像比上次還多了幾條。
我拉著她坐在桌子前。
“媽，你不是個麻煩！”
我媽眼眶通紅，嗓音沙啞。
“那些人都這么說我。”
我眼眶一酸，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住。
我媽再次開口。
“小陳說我是她伺候過的事最多的一個老人，他們都這么說……”
我抱著她的胳膊，像小時候那樣。
“不是的媽媽，就算他們都說了，也不代表他們就是對的。”
我媽顫動著嘴唇。
“媽，你提的那些要求都是很正常很正常的要求，有問題的是批判你的人！”
我**眼淚，再一次滑落。
我撲進她的懷里，享受這一刻的溫存。
就這幾分鐘的時間，群里的消息就沒停過。
管理我媽他們這層樓的負責人叫陳素枝，她也發了。
“這只是本周的老人互動，不僅僅為了促進老人的和諧關系，更是為了鍛煉老人，沒有別的意思。”
我掃了一眼。
我媽一把拉住我拿著手機的手。
“算了，你別因為這件事跟她吵了。”
“我不吵！”
“不管怎么說，我還得回去呢！”
我的心瞬間像被刀尖扎了一下。
我搖了搖頭，“媽，你先跟我在家住幾天吧！等我把這件事解決了。”
我媽頓時急了。
“別去吵！”
她神色焦急，“這點事不值當的！”
“媽！我就事論事，不會跟他們吵起來的！”
我把剝好的榴蓮遞給我媽，結果她沒吃兩口就說自己吃不下了。
我沒說什么，只是幫她脫去身上的衣服，準備洗一下。
結果卻在她的口袋里掏出一個紅色的袖套。
上邊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大字：‘事精老人’。
最下邊是我媽的簽名。
我指尖顫抖，那幾個大字不知道誰寫的，但這個簽名是我媽的筆跡！
這個袖套的一角印的是紅山養老院。
我坐在床邊，拿出手機點開養老院的群聊。
最新一條消息是陳素枝發出來的。
“老人的活動子女還是最好不要插手，會影響到我們老人之間的相處！”
我冷笑一聲：“陳護士，我明天會過去一趟，請你把這次養老院的活動流程和影像發給我一份，我想知道為什么要這么對一位八十歲的老人！”
紅色袖套被我緊緊攥在手里，心口像是堵了一層棉花。
不到一分鐘的時間，新消息提示。
2
“劉姐，互相理解一下吧！”
是季書航的兒子。
“互相尊重，才能做到理解！”
我發完之后就把手機放到一邊，直接去洗衣服了。
第二天，我媽穿著我給她準備的睡衣，坐在沙發上。
我把電視打開，讓她在家等我。
“你好好說，別吵起來！”
我點了點頭，跟她做了保證之后才出門。
養老院門口，我掏出手機給陳素枝發消息。
“我在養老院門口，我們談談吧。”
陳素枝一直顯示正在輸入中，過了十分鐘才發過來。
“我帶著老人做訓練呢，請你安撫好自己的情緒。”
“我的情緒很好！”
“我已經進來了。”
我發完消息之后，就被門口的保安帶到了辦公室。
辦公室的墻上掛著一面鮮紅的錦旗，上面寫著‘最美養老院’。
我深深看了一眼。
很快，陳素枝就過來了。
她大概四十來歲，頭發被一個發網包起來，進門的神情還有些不耐煩。
“妹子，我知道你過來也是為了老人。”
“我們只是缺乏溝通！”
我拿出口袋里的紅色袖套。
“這也是為了老人？”
陳素枝眼珠一轉，“這只是互動的活動，劉姨最近就是有些折騰人，給她端飯的人必須洗三次手，晚上睡覺身邊都得有人陪著。”
我看著她，“所以你就把這個事精老人的頭銜安在我媽頭上？”
“我沒有這個意思！”她擺擺手。
“這個活動是全體老人一起的，這是所有人的想法。”
我輕笑一聲，“你的意思是這些老人提出這個稱號的？”
陳素枝幽怨地看了我一眼。
“現在這年代，大家都喜歡利索大方的人。”
一直站在一邊的院長適時開口。
“這件事，小陳也只是想促進交流，我之后會在這件事上加強管理！”
“我不想知道你們日后如何管理。”
院長臉色一僵。
我打開養老院的群聊。
“不知道院長在不在群里，陳護士所說這只是正常互動，為了交流感情，所以你們的交流感情就是把這種侮辱人的字眼強加給老人嗎？”
院長隱晦地看了陳素枝一眼。
后者迅速開口：“劉女士，你別激動，我們每周都有活動，只是這次趕上您家老人！”
每周都有。
我看著她，“每個老人都有這種標簽？”
陳素枝趕緊搖頭。
“沒有！我是說我們辦活動，這都是正常流程！”
辦公室門被推開，保安帶著一個中年女子走了進來。
“院長，我是趙金蘭的女兒，我想問您點事。”
我多看了兩眼。
她的媽媽跟我的媽媽住在一個房間里。
院長點點頭。
“你是想問什么事？”
她進來之后愣了一下，“我想問昨天的活動。”
“我媽半夜給我打電話，她說這里的氛圍有些不舒服，這種活動太傷人了，越來越不想參加了。”
陳素枝當即開口。
“趙女士，話不能這么說，老人晚上睡不著就容易多想！”
趙金蘭的女兒掏出手機，打開晚上的通話記錄，是趙姨的聲音。
“我也不想說，但大家都選了，不說話的人他們就刻意忽略訴求……”
辦公室一下子就安靜了。
院長臉上也染上凝重的神情。
我的視線再次落在陳素枝身上。
“這就是你們說的正常？”
3
陳素枝臉色有些難看。
“有什么不滿意最好跟我們直接溝通，你們這樣我們很難做的！”
我嗤笑一聲，
“我們做什么了？老人覺得不舒服自然會跟家里人溝通，難不成你還想捂嘴？”
趙金蘭的女兒跟著點頭。
“沒錯，我媽說有些人不僅說劉阿姨，還跑去問**間的我媽！”
我眼圈驟然泛酸。
陳素枝：“這就是我們的方法，也是為了便于管理。”
“你的管理就是帶頭霸凌八十歲的老人？”
院長也不由得露出緊張的神色。
“你們昨天的互動流程還有嗎？”
陳素枝：“我做了表格。”
院長看了她一眼，“拿過來！”
陳素枝卻看向我，沒有去拿。
“流程圖被我放在活動室了，我們今天下午有個活動總結，你們可以一起參加。”
“活動總結？”
陳素枝點了點頭。
“是抖音上和諧養老院的活動，活動的主題是帶著老人走進潮流。”
原來給人貼標簽，就是潮流？
我離開的時候，院長親自保證會給我一個交代。
我不知道會如何交代，但我有自己的要求。
如何溝通也是他們自己的事情。
我收拾好心情，這才回去跟我媽說今天的事，
“媽，我沒跟陳護士吵起來。”
“另外趙阿姨的女兒來了，她也覺得這種方式不對。”
我**聲音很小，“那他們怎么說？”
我想了想還是低聲回道：“有些人會聽護工的話，是因為他們的孩子沒時間聽他們解釋。”
我媽拉著我的手，眼眶通紅。
“我知道了。”
我抱著她的胳膊，“您明天還在家里等我！我可以解決這件事！”
說完這些之后，我叫了表妹下午過來幫我照顧一下媽媽。
我媽自己在家時間很短還行，時間長了我不放心。
之后就是再次聯系趙金蘭的女兒。
她叫趙云寧，隨母姓，跟母親關系很好。
“這件事真的很抱歉，昨晚我媽給我打電話特意說了，她怕被護工針對，半夜才說的。”
我表示理解。
她現在能站出來，就說明她是站在我這一方的！
過了一會兒她再次開口：“這次的活動總結，但我不會特意去說些什么。”
“我明白！”
養老院內部也是一個小社會，我能理解她不愿意自己母親出頭。
掛了電話之后，我又打給了另一個老人的兒子。
王淑萍的兒子。
**媽也跟我媽媽住在一個房間，三個老人的關系也相對親近一些，但我們只是點頭之交。
接通之后，我簡單說了自己的想法。
對方很快明白我的意思，“我媽昨晚也跟我聯系了，她說陳護士專門提出這個問題，問大家事最多的人是不是你的母親。”
我的火氣一下就上來了。
“這是王姨跟您說的？”
他輕咳了一聲，“是，我媽說她最先問的是事最多的人，然后又說一直麻煩別人就是事多，然后說這種行為在網絡上叫事精。”
“我媽說不過是一些普通的要求，但那些老人怕給自己孩子添麻煩，就都沒說。”
我渾身一顫。
陳素枝就是抓住了這個心理！
她或許沒有明說。
但她面對的是一些在養老院的老人，只要是怕給孩子添麻煩，就會一直瞞下去。
王淑萍的兒子再次說道：“下午的活動我也會去。”
“多謝！”
“客氣了，本來是要上午去的。”
中午十二點。
陳素枝突然在群里發了活動通知。
“養老院下午開展走進潮流的活動總結，老人們全體參加，有時間的子女也可以一起參加！”
最先說話的是季書航的兒子，他父親是最早一批住進來的老人。
“感謝院長的照顧！我有時間會出現在現場的！有需要幫忙的記得開口！希望某些人到時候注意影響。”
我看著他的消息，某些人。
他們大概覺得自家老人在這里很舒心。
我想了想回道：“好的！下午見。”
季書航的兒子突然申請添加我的微信。
發過來的第一句話是：“老人在養老院本就不容易，該消氣就消氣！”
我氣笑了，原來他知道老人的不容易！
怕老人難做，就捧著那些人。
甚至還想過來捂住我的嘴。
擔心跟我統一戰線，就先過來找我息事寧人。
我看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我媽，最后走了過去。
“養老院那邊你不用擔心，實在不行咱就不去了！”
我把頭倚靠在她的肩膀上。
“我回頭找個人在家陪你，這樣我們每天還能見到。”
我媽張了張嘴：“媽沒事。”
下午一點，表妹來了。
活動開始時間是在兩點，我收拾東西出門。
我一點半就到了，也在養老院看到很多年輕人。
我一眼看過去，最先看到的是季書航的兒子。
4
他看到之后招了招手，“您就是劉姨的女兒吧，今天的活動是陳護士開展的，你稍微注意點。”
我輕點了下頭。
“我知道了。”
“但我仍然需要一個解釋。”
我說完之后沒理他難看的臉色，率先走進了活動室。
活動室的電子屏幕上有一排字。
‘最美養老院，跟上潮流的腳步。’
旁邊寫著本周事最多的老人——劉云欣的名字。
我壓抑著憤怒繼續看下去。
下邊是一些‘惡行’。
‘打飯的時候讓人洗三次手。’
‘要求護工洗衣服的時候只能用手。’
‘晚上不允許護工睡覺。’
陳素枝把這幾張紙貼在這里，就這么讓別人評判！
她甚至沒說那些話，只是擺出這個就會有人替她說話。
王淑萍的兒子走過來。
他把昨天跟***的聊天內容，又簡單跟我說了。
“我媽說她也擔心自己日后的處境。”
“她說陳護士把劉姨的情況說出來之后，問他們這樣對不對，然后引導出那句話。”
我對著他點頭道謝。
“我知道的，不過還是謝謝你愿意跟我說這些。”
下午兩點，陳素枝走進活動室。
她臉上帶著笑，視線落在在場的老人身上。
這些老人也都看過去。
沒有我媽的位置。
我視線落在陳素枝身上，她微微一笑。
“今天是我們的活動總結，主要是為了改掉自己的壞習慣，跟上年輕人的潮流！”
她點開大屏幕。
“其實叔叔阿姨們都做得不錯！”
“咱們養老院也不是單一的管理機制，還是要聽大家說的！”
她指著屏幕上的幾句話。
其中一條是改掉壞習慣。
原來下邊有一個事最多的老人，但現在已經消失了。
在場的老人都一臉嚴肅，像是真的在上課一樣。
陳素枝：“我不針對任何一位老人，但大家也要知道我們護工也是人，并不是機器！”
她說著看向我：“本來是劉姨說一下自己要改正的地方，但她今日不在，不過她的女兒來了。”
趙云寧和王淑萍的兒子同時抬頭看向我。
陳素枝也看向我：“劉女士，那你就替***聽一下，回去記得轉告！”
我往前走了兩步。
這下，所有人的視線都看了過來。
“我覺得還是不必了。”
陳素枝臉色沉了下來。
“劉女士，現在是活動時間，請你尊重大家。”
我對上她的視線。
“首先尊重是互相的，其次我過來只是想跟你溝通這件事的。”
活動室里的人都一臉驚訝地看了過來。
季書航的兒子一臉不贊同地看著我。
“劉女士，若是不滿意可以私下說！”
我看向坐在位置上的老人。
“各位叔叔阿姨，我過來只是想問一件事，關于我母親的那個投票，是否是各位主觀意愿上的投票？”
對上我的眼睛，一眾老人面面相覷。
陳素枝冷著臉：“你這是哄騙老人。”
我看向陳素枝：“陳護士，既然是公開的活動，是否應該放出昨天說的流程圖？然后把事件本身的監控放出來？”
“還有這個活動的申請，否則是誰允許你們辦這種活動的？”
陳素枝：“這只是一個友好的交流！”
“那你說說事最多的老人是什么意思？”
“交流之后的結果！只是當作提醒。”
我看著她，“只是當作提醒，那你為什么讓我聽完之后還要轉告，是昨天沒有提醒嗎？”
陳素枝還沒開口，院長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