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逃難邊關,風雪中的籠中雀
雪比白日里更大了。
沈云歸裹緊單薄的夾衣,沿著老頭指的方向往城北偏東走去。
街巷里幾乎看不見人影,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偶有一兩點燈火從縫隙中透出來,被風雪吞沒在濃稠的夜色里。
她的草鞋早已不頂用了,雪水灌進裂口浸透了腳底的布條,每走一步都帶著冰涼的刺痛。
出了衛所大門往東,果然有一片荒地。
荒地上的雪堆得齊膝深,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趟過去,小腿凍得幾乎失去了知覺。
走了約莫半炷香,前方的黑暗中漸漸顯出一排矮房的輪廓。
石頭砌的老房子,墻面粗糲,屋頂壓著厚厚的積雪。
前面幾間都黑著燈,門板歪斜,看上去早已無人居住。
最里頭那間透出一線火光,從沒關嚴實的窗縫里漏出來,在雪地上投下一小片暖**的光斑。
門框旁的木釘上掛著一柄長刀,刀鞘上沁了一層薄霜,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冷冽的鐵色。
沈云歸在離門五六步遠的地方停住了腳。
屋內傳來一聲低沉的犬吠。
那聲響不大,卻極具壓迫感,帶著喉嚨深處滾動的嘶啞,一聲接著一聲。
她站在原地沒有動。
風雪拍在她臉上,打濕了額前的碎發,貼在眉骨和眼角上。
她攥緊了袖中凍僵的手指,一動不動地站著。
犬吠持續了十幾息,漸漸低了下去,變成幾聲試探性的嗚咽,最后也停了。
她又等了片刻,才慢慢往前走了幾步,在門前站定。
屋里有人在說話,聲音粗啞,只一個字一個字地蹦,聽不分明。
還有一股濃烈的烤肉香氣混著血腥味從門縫里溢出來,在這個饑寒交迫的夜里,那股氣味幾乎帶著某種**的**。
沈云歸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她已經兩天沒有吃過東西了。
她閉了閉眼,將那陣饑餓感按下去,抬起手來。
手伸到半途停住了。
指尖在半空中微微發顫。
她看著自己那只傷痕累累的手,凍裂的口子還沒結痂,指甲縫里殘留著白日里挖白蒿時沾上的泥漬。
這只手三個月前還在撥弄瑤琴的絲弦。
她將這個念頭壓下去,收回手,又抬起,再一次停在門板前。
屋里的犬又低低地叫了一聲。
她咬了咬牙,手指終于叩上了門板。
篤,篤,篤。
三聲,不輕不重。
屋內的聲響停了。
沉默了幾息,腳步聲響起來,沉重的,帶著某種不耐煩的節奏,一步一步地逼近門口。
門被從里面拉開了。
一股混著炭火氣和獸肉腥膻的熱浪撲面而來,灼得她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
火光從他身后漫出來,將他的輪廓勾勒成一道濃重的黑影。
她抬起頭。
很高。
她從未見過這樣高大的男人。
門框幾乎裝不下他的身形,寬闊的肩膀占去了大半個門口。
一身粗布短褐被撐得繃緊,袖口挽到肘彎,露出的小臂上肌肉虬結,布滿了深淺不一的舊傷痕。
他的臉半隱在火光和陰影的交界處,麥色的皮膚,眉骨上一道已經發白的刀疤從眉尾斜斜地拉到太陽穴。
右手還握著一把滴著暗紅色血液的**,**上沾著幾片獸毛。
他低下頭看她。
那道目光從上往下掃過來,冷的,帶著打量,帶著審視,帶著某種漫不經心的壓迫感。
沈云歸感覺到自己的脊背在往后縮。
她用了極大的力氣,才將那股退縮的本能按住,把腰挺直了。
兩人隔著門檻對視。
他在里頭,逆著暖融融的火光。
她在外頭,立在漫天的風雪中。
“什么事?”
他開了口。
嗓音粗糲低沉,一個字一個字都帶著毛刺,刮得人耳朵發緊。
沈云歸的喉頭動了動,聲音在胸腔里壓了一瞬,才送出來。
“大人可是百戶衛錚?”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隨手往身后一拋,刀身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然后他將胳膊撐在門框上,略略俯下身,目光在她臉上又轉了一圈。
“你哪來的?”
“流放營。”
“流犯?”
“是。”
他的眉毛動了動,嘴角微微一扯,說不上是笑還是不屑。
“流犯跑到老子這兒來,誰給你的膽子?”
沈云歸攥了攥袖中的手指,凍得太久,幾乎感覺不到指節的存在了。
“大人,我想求一件事。”
“求事?”他嗤了一聲,“老子不管流放營的事,找你們那個管事去。”
“管事的法子,我走不了。”
這句話讓他的目光微微頓了一下。
他重新打量了她一眼,這回看得慢些,從她凍得發紫的嘴唇到單薄的夾衣,再到腳下那雙破得不成樣子的草鞋。
“大雪天穿成這樣跑出來,不要命了?”
“若有旁的法子,我不會來。”
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說不清在想什么,過了幾息才側了側身。
“進來說。”
沈云歸邁過門檻的那一步,腿是軟的。
屋里比外面暖和得多。
地上鋪著一層獸皮,墻角堆著幾捆柴,正中間的火盆里炭火燒得正旺。
火盆上架著一塊石板,石板上擱著半扇切開的鹿腿,肉上的油脂被火烤得滋滋作響,滿屋都是濃郁的肉香。
她的胃又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一陣眩暈漫上來。
角落里蹲著一條黑色的大犬,半人高,正歪著頭看她,喉嚨里發出含糊的低吟。
“趴下。”衛錚朝那犬喝了一聲,犬便趴了下去,大尾巴在地上掃了兩下。
他走回火盆邊坐下,一條腿屈著一條腿伸直,姿態隨意得很。
然后拿起**切了一塊鹿肉送進嘴里,邊嚼邊抬眼看著她。
“說罷,什么事。”
沈云歸站在門邊,雙手攏在身前,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穩當些。
“我母親病重急需藥物,妹妹高燒三日不退,營中口糧已盡。”
她頓了一頓。
“大人……可否借半袋米?”
衛錚嚼肉的動作停了一瞬。
他抬起頭,目光從肉上移到她臉上。
“借?”
那個字從他嘴里吐出來的時候,嘴角帶著一點意味不明的弧度。
“拿什么還?”
沈云歸沒有說話。
火盆里的炭發出一聲輕微的炸裂,一星火點彈出來,落在獸皮上,很快暗了。
衛錚看著她不吭聲的樣子,又切了一塊肉扔進嘴里,語氣懶散得像在談一件不相干的事。
“流犯的身份,沒有地,沒有銀子,沒有籍冊,連做工的資格都沒有。你告訴老子,你拿什么還?”
屋里很安靜。
只有炭火的聲音和他咀嚼的聲音。
沈云歸的睫毛低垂了一瞬,又抬起來。
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緩緩掃過這間屋子,最后落在墻角那半袋敞著口的糙米上。
“大人說得是,云歸的確沒有銀錢償還。”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火盆的聲響蓋過去。
“但云歸還有一樣東西,可以抵。”
衛錚的手停了。
他抬起眼看著她。
沈云歸垂下目光,兩只手慢慢抬起來,摸到了自己領口的衣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