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棚初遇------------------------------------------·秋·醫棚,是用木頭和粗布搭的,不大,里面擠著十幾張鋪,鋪上躺著傷兵。有的斷了手,有的斷了腿,有的胸口被箭射穿了,有的肚子被刀劃開了,腸子露在外面,用布裹著,布被血浸透了,紅得發黑。,苦的,澀的,混著血腥味,混著汗味,混著膿的臭味。**在飛,嗡嗡嗡的,落在傷兵的臉上、手上、傷口上,趕不走。有人在**,聲音不大,但不停,哼哼唧唧的,像蚊子叫。有人在說胡話,喊娘,喊媳婦,喊孩子的名字。有人安靜地躺著,眼睛睜著,看著棚頂,不說話,不動,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死了。,手里拿著一把刀。刀很小,巴掌大,刃口很薄,是專門用來刮腐肉的。傷兵的腿上有一道口子,被刀砍的,傷口已經發炎了,腫得老高,皮肉發黑,膿從傷口里流出來,黃白色的,黏糊糊的,順著腿往下淌。,刀燒熱了,冒煙。她用左手按住傷兵的腿,右手舉著刀,貼在傷口上,開始刮。腐肉被刮下來,一塊一塊的,黃白色的,像***。傷兵疼得大叫,身子扭來扭去,腿亂蹬。蘇清辭按不住他,用膝蓋壓住他的腿,左手按著他的腰,右手繼續刮。“忍一忍?!彼f。聲音不大,但很穩。,不叫了。他的臉漲得通紅,青筋暴起,牙咬得咯咯響,手攥著鋪上的稻草,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蘇清辭繼續刮,一刀,又一刀,又一刀。腐肉刮干凈了,傷口里露出新鮮的肉,紅的,能看見血絲。她把刀放下,從藥箱里拿出藥粉,撒在傷口上。藥粉是黃的,苦的,撒上去的時候,傷兵又疼得哆嗦了一下,但沒叫。她用布條包扎,纏了一圈又一圈,纏得緊緊的,系好。,手垂下來,大口喘氣。他的額頭全是汗,汗順著臉往下流,流進眼睛里,蟄得眼睛疼。他沒擦,閉著眼,喘著。,腿蹲麻了,站不穩,扶了一下鋪沿。她的手上全是膿和血,黏糊糊的,在衣服上擦了擦,擦不干凈。她的額頭也有汗,用袖子擦了擦,袖子濕了,貼在臉上。,放在她面前?!靶〗?,喝口水。”,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流下去,舒服。她喝了兩口,把碗放下,走向下一個傷兵。,手里拿著刀,用布擦。刀刃上有血,干了,黑紅色的,一塊一塊的。他用布蘸了水,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擦干凈了,刀刃亮了,能照見人影。他用手指摸了摸刃口,利的,滿意了,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枕頭邊上。,手里也拿著一把刀,也在擦。他的刀上沒血,不是沒殺過人,是殺了之后擦干凈了,又臟了,又擦。他擦得很慢,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磨時間。
“沈哥?!壁w石頭叫他。
“嗯?!?br>“你的傷還疼嗎?”
沈硯秋低頭看了看肋骨上的傷口。蘇清辭昨天包扎的布條還纏著,白的,但已經臟了,有泥,有血。他用手按了按,疼,但能忍。
“不疼。”他說。
“騙人。”趙石頭說,“昨天蘇姑娘給你包扎的時候,你臉都白了?!?br>沈硯秋沒說話。他站起來,把刀別在腰上,往外走。
“你去哪?”趙石頭問。
“醫棚?!?br>醫棚門口
沈硯秋站在醫棚外面,沒進去。
棚布是粗布的,灰白色,舊了,上面有補丁。補丁縫得歪歪扭扭,針腳很大,像蜈蚣。棚布掀開了一角,能看見里面的光,黃黃的,人影在晃。有人在**,有人在咳嗽,有人在說話,聲音很低,聽不清。
他站了一會兒,掀開棚布,走進去。
里面很暗,只有幾盞油燈,火苗不大,照不了多遠。地上鋪著稻草,稻草上躺著傷兵,一個挨一個,鋪不夠用,有的傷兵直接躺在地上,頭枕著包袱,身子縮成一團。
蘇清辭蹲在最里面,背對著門口,在給一個傷兵換藥。她的頭發用一根木簪別著,有幾縷散下來,垂在耳邊。她的衣服上全是血,干了,黑紅色的,一塊一塊的,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她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臂,手臂上有傷,是被抓的,紅紅的,幾道血痕。
沈硯秋走過去,找了個角落坐下來。他坐在地上,背靠著棚柱,把刀放在腿邊。他的手上有傷,是昨天打仗的時候被劃的,不深,但一直沒好,結痂了,又被蹭破了,滲著血。
他沒說話,也沒叫人。就坐在那里,看著蘇清辭忙。
蘇清辭在給傷兵清創。傷兵的肚子被劃開了,腸子露在外面,用布裹著,布被血浸透了。她把布解開,腸子露出來,灰白色的,上面沾著血和膿。她用布沾了水,輕輕擦,把血和膿擦掉。傷兵疼得大叫,身子扭來扭去,她的手沒停,繼續擦。
“忍一忍。”她說。
傷兵不叫了,咬著牙,手攥著鋪沿,指節發白。她擦干凈了,把腸子塞回去,用針線縫。針是彎的,線是羊腸線,泡在酒里消毒。她一針一針縫,縫得很密,很整齊。縫完了,上藥,用布條包扎。包完了,站起來,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扶住墻。
她的額頭全是汗,汗順著臉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衣服上。她用袖子擦了擦,袖子濕了,貼在臉上。她轉過身,看見沈硯秋坐在角落里。
他坐在地上,背靠著棚柱,腿伸著,手放在膝蓋上。他的臉上有血,干了,黑紅色的,沒洗。他的衣服破了,露著肩膀,肩膀上有瘀青,青紫色的。他的嘴唇干裂,起了皮,皮翹著,白的。
蘇清辭看著他,他看著她。
“你來了?!碧K清辭說。
“嗯?!?br>“受傷了?”
“擦破皮。”
蘇清辭走過來,蹲在他面前,伸手去拉他的手。沈硯秋把手縮回去,藏在身后。
“讓我看看?!碧K清辭說。
“不用。”
蘇清辭看著他,他看著她。兩人對視了一會兒。蘇清辭沒說話,伸手又去拉他的手。這次沈硯秋沒躲,讓她拉過去了。
他的手上有傷,在手背上,一道口子,不深,但長,從指根一直劃到手腕。傷口結痂了,但痂裂開了,滲著血,紅的。傷口周圍的皮膚紅腫,發燙。
蘇清辭從藥箱里拿出一塊布,沾了水,給他擦。布碰到傷口的時候,沈硯秋的手縮了一下,又停住了。蘇清辭的手很輕,一下一下擦,把血痂擦掉,把臟東西擦掉。擦完了,上藥,用布條包扎。她包得很慢,一圈一圈,纏得很緊,但不勒。
包完了,她把他的手放下來,站起來。
“三天換一次?!彼f。
“嗯?!?br>蘇清辭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他。
“你自己撕的布條?”她問。
沈硯秋低頭看了看手上的布條。布條是他自己撕的,從衣服上撕下來的,邊不齊,毛糙糙的,有的地方寬,有的地方窄,纏在手上,松一塊緊一塊,歪歪扭扭的。
“嗯?!彼f。
蘇清辭走回來,蹲下來,把他手上的布條解開,重新包。她從藥箱里拿出一塊干凈的布,剪成條,寬度剛好,邊很齊。她一圈一圈纏,纏得很整齊,不松不緊,剛好。纏完了,系好,打了一個結。
“用這個?!彼咽O碌牟紬l遞給他。
沈硯秋接過去,布條是白的,干凈的,疊得整整齊齊。他把布條塞進懷里,貼著胸口。
“謝謝?!彼f。
蘇清辭沒說話。她站起來,轉身走了。走到另一個傷兵面前,蹲下來,繼續忙。
沈硯秋坐在角落里,看著她。她給傷兵清創,換藥,包扎。她的手沒停過,腳沒停過,連口水都沒喝。她的額頭一直有汗,擦了又出,出了又擦。她的衣服上的血漬又多了一塊,是剛才給傷兵換藥的時候沾上的,新的,紅的,還沒干。
他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把刀別在腰上,往外走。走到棚布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蘇清辭蹲在地上,背對著他,在給一個傷兵包扎。她沒抬頭,沒看見他走。
他掀開棚布,走了出去。
醫棚內
蘇清辭給傷兵包好了,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肩膀酸,脖子硬,她轉了轉頭,頸椎咔咔響。她轉過身,往沈硯秋坐的那個角落看。
角落空了。人走了。
她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地上。地上有血跡,是他的,滴在地上的,幾滴,干了,黑紅色的。她用手摸了摸,血是涼的,干了,硬硬的。
她站起來,走到醫棚門口,掀開棚布,往外看。營地里有很多帳篷,灰色的,一個挨一個。有士卒在走來走去,有在打水,有在劈柴,有在聊天。她看了一圈,沒看見沈硯秋。
老仆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他走了?”老仆問。
“走了。”
“你給他包了?”
“包了?!?br>老仆點了點頭,沒再問了。他看著蘇清辭的臉,她的臉很白,嘴唇很干,眼睛很黑。她的眼睛里有一樣東西,他說不清是什么。不是累,不是苦,是別的。
“小姐,你認得他?”老仆問。
蘇清辭沒回答。她把棚布放下,轉身回到醫棚里,走到桌子前面,坐下來。她從懷里掏出那塊玉佩,放在桌上。玉佩是白的,潤的,在油燈的光里發著光。她把玉佩翻過來,看著背面的那道細縫??p里塞著密信,她沒看過。
祖父說,這封信只能交給沈家的人。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縫,然后把玉佩塞回懷里,站起來,繼續忙。
營帳
沈硯秋回到營帳,坐下來,把刀從腰上解下來,放在枕頭邊上。他從懷里掏出那幾條布條,蘇清辭給他的,白的,干凈的,疊得整整齊齊。他把布條放在枕頭底下,和那幾張紙條放在一起。
趙石頭從外面走進來,手里端著兩碗粥。他把一碗遞給沈硯秋,一碗自己喝。
“沈哥,你去醫棚了?”趙石頭問。
“嗯?!?br>“見到蘇姑娘了?”
“嗯?!?br>“她給你包傷了?”
“嗯。”
趙石頭喝了一口粥,咽下去,看著沈硯秋。沈硯秋端著碗,沒喝,看著碗里的粥。粥稀,照見人影,碗底有裂紋,裂紋是黑的,洗不干凈。
“沈哥,蘇姑娘是不是對你有意思?”趙石頭問。
沈硯秋抬起頭,看著他。
“啥?”
“我說,蘇姑娘是不是對你有意思?她為啥老找你?”
沈硯秋沒回答。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燙,他吹了吹,又喝。喝完了,把碗放下,舔了舔碗底。
“她欠我家一條命。”沈硯秋說。
趙石頭愣了一下。“啥?”
“她祖父說的。蘇家欠沈家一條命?!?br>趙石頭想了想,沒想明白?!澳悄闶账痪屯炅耍孔屗衙€你。”
沈硯秋沒說話。他躺下來,閉著眼。腦子里是蘇清辭蹲在醫棚里給傷兵清創的樣子,是她給他包扎時手很輕的樣子,是她問他“你自己撕的布條?”時眼睛里的樣子。
他睜開眼,看著帳頂。帳頂是粗布的,舊了,有補丁。補丁縫得歪歪扭扭,像一條蜈蚣爬在上面。
他不需要她還。
但她會還。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被子薄,不暖和,但他不覺得冷。閉上眼,很快就睡著了。
醫棚
夜深了。醫棚里的傷兵大多睡了,有的在打鼾,有的在說夢話,有的在磨牙。油燈還亮著,火苗很小,黃豆大,照不了多遠。蘇清辭坐在桌子前面,手里拿著針線,在縫一塊布。布是白的,粗的,是給傷兵用的繃帶。
老仆端了一碗水過來,放在她面前。
“小姐,喝口水?!?br>蘇清辭放下針線,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她喝了兩口,把碗放下,繼續縫。
“小姐,那個沈家的少年,他認你了嗎?”老仆問。
“沒有?!碧K清辭說,“他說不認識祖父?!?br>“那你還去找他?”
蘇清辭停了一下,**在布里,停住了。她抬起頭,看著油燈?;鹈缭诨?,黃黃的,暖暖的。
“他受傷了。”她說,“沒人給他包扎。他自己撕布條,撕得歪歪扭扭的,纏在手上,松一塊緊一塊?!?br>老仆沒說話。
“我不能看著他不管?!碧K清辭說。
她低下頭,繼續縫。一針一針,縫得很密,很整齊。縫完了,咬斷線,把布疊好,放進藥箱里。
她站起來,走到醫棚門口,掀開棚布,往外看。營地里黑漆漆的,只有幾盞燈還亮著,星星點點的。沈硯秋的營帳在遠處,燈還亮著,火苗不大,但能看見。
她看了一會兒,把棚布放下,轉身回去。
風吹過來,冷的。她把棉襖裹緊,縮了縮脖子。
明天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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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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