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孤城守山河
孤城閉------------------------------------------·秋·釣魚城下，像一張張著的嘴，吞著人。，像水往低處流，停不住，擋不住。有的從北邊來，說蒙軍過了黃河，殺了幾萬人，血把河水都染紅了。有的從西邊來，說蒙軍燒了他們的村子，房子沒了，地沒了，什么都沒了。有的從南邊來，說**的兵跑了，**的跑了，沒人守了。他們拖家帶口，背著包袱，牽著孩子，扶著老人，走到釣魚城下，走不動了，就在這里停下來。。人擠人，包袱擠包袱，扁擔擠扁擔。有人在喊，讓一讓，讓一讓。有人在罵，擠什么擠，急著投胎啊。有人在哭，孩子丟了，找不到了。有人在叫，我的包袱，我的包袱被人拿走了。，被人流推著往前走。他的身子小，瘦，但結實，擠得過。他側著身子，從人縫里鉆，鉆過去，又被擠回來，再鉆。刀別在腰上，被人擠得硌腰，他把刀換了個位置，夾在腋下，刀柄露在外面，被人碰了一下，差點掉了，他趕緊夾緊。，干了，黑紅色的，一塊一塊的。他的衣服上有血，也有泥，也有被樹枝刮破的口子，露著肩膀，肩膀上有傷，是被石頭磕的，青紫了一大塊。他的鞋破了，腳指頭露在外面，腳指頭上也有血，是走路磨的，指甲蓋翻了半個，黑紫色的。。流民們都在看前面，看城門，看守城的兵。沒人注意一個滿身是血的少年。，走幾步，停一下，走幾步，停一下。前面有人在爭吵，一個男人要進城，守城的兵不讓他進，說他是奸細。男人說我是種地的，不是奸細。兵說你種地的怎么手上沒繭？男人把手伸出來，手心有繭，黃的，硬的。兵看了看，還是不讓進，說你的繭不對，種地的繭在指根，你的繭在掌心，是握刀握出來的。男人的臉白了，轉身想跑，被兩個兵按住了，拖走了。，又安靜了。大家都不敢說話了，低著頭，排隊，一個一個進。，等著。他的前面是一個老婦人，背著一個包袱，包袱很大，比她還大，壓得她直不起腰。她的頭發全白了，白得像雪，亂糟糟的，像鳥窩。她的臉上全是皺紋，深深的，像刀刻的。她的手在抖，包袱在抖，包袱里的東西嘩嘩響，像是碗，像是罐子。她站不穩，晃了一下，沈硯秋扶了她一把。她回過頭，看了沈硯秋一眼，眼睛渾濁，像蒙了一層霧。她沒說話，轉回頭，繼續排隊。。他的手上也有血，干了的，黑紅色的。他怕老婦人看見，把手藏在袖子里。，正低著頭看自己的腳。腳指頭露在外面，指甲蓋翻了半個，黑紫色的，疼。他用另一只腳踩了一下，疼得更厲害了，趕緊松開。，很低，低得像蚊子叫。但沈硯秋聽見了。他的耳朵好使，山里人耳朵都好使。**說過，在山里，聽不見聲音就活不了。聽不見野獸的腳步，就會被野獸吃了。聽不見石頭滾下來的聲音，就會被石頭砸死。聽不見風聲，就找不到方向，會迷路，會**在山里。“西棧道換防，子時。”
沈硯秋抬起頭，往左邊看。兩個人，都是男的，都穿著粗布衣服，都背著包袱。一個臉上有痣，左邊臉頰，黑豆大。一個眉毛很濃，連在一起的，一字眉。
他們說話的時候，嘴巴幾乎不動，聲音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兩人邊說邊走，走得很快，在人群里擠來擠去，像兩條魚在水里游。沈硯秋盯著他們，看著他們擠過人群，擠到城門口，進去了。他記住了那兩張臉——有痣的，一字眉的。
他把這兩張臉刻在腦子里。**說過，記住一個人的臉，比記住他的名字有用。名字可以騙人，臉騙不了。
他低下頭，繼續排隊。
玉佩
前面的人一個一個進去了。老婦人進去了，背著那個比她還大的包袱，彎著腰，一步一步挪，挪進去了。她后面的人進去了。再后面的人也進去了。
輪到沈硯秋了。他往前走，走到城門口，兩個守城的兵看著他。一個兵拿著槍，槍尖對著他，離他的胸口只有一尺遠。另一個兵手里拿著一個木牌，木牌上刻著字，他看了看沈硯秋，又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沈硯秋。
“哪來的？”兵問。
“嘉陵江邊。”沈硯秋說。
“來干啥？”
“投軍。”
兵看著他，從上到下看，從臉看到腳，從腳看到臉。看見他臉上的血，看見他衣服上的血，看見他腰上的刀。兵皺了皺眉，伸手去拿他的刀。沈硯秋退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進城不能帶刀。”兵說。
沈硯秋看著兵，兵看著他。兩人對視了一會兒。沈硯秋把刀從腰上解下來，遞給兵。兵接過刀，放在旁邊的筐里。筐里已經有很多刀了，長的，短的，直的，彎的，都有。
“進去吧。”兵說。
沈硯秋往城里走。走了兩步，腳下踩到一樣東西，硬的，圓的。他低頭一看，是一塊玉佩，白色的，上面刻著花紋，像是云，又像是水。他彎腰撿起來，玉佩在手里，涼的，滑的。
“我的。”
一個聲音從前面傳來，女的，不大，但很清楚。沈硯秋抬起頭，看見一個女人站在他面前。她穿著素衣，衣服舊了，洗得發白，但很干凈。她的臉清瘦，白，眼睛大，黑，像兩潭水。她提著一個醫箱，醫箱是木頭的，舊了，邊角磨圓了，上面刻著字，看不清。她的頭發用一根木簪別著，有幾縷散下來，垂在耳邊。
她伸手來接玉佩。手指細，白，指甲干凈，圓圓的。她的手指碰到沈硯秋的手，涼的。沈硯秋把玉佩放在她手心里，她握住了，低頭看著玉佩，看了很久。
沈硯秋看著她。她抬起頭，看著他。兩人對視了一瞬。她的眼睛里有一樣東西，沈硯秋沒見過，說不清是什么。不是怕，不是慌，不是謝。是別的。
她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么，沒說出來。
沈硯秋已經轉身走了。
他擠進人群，往城里走。走了幾步，沒回頭。
城門口
蘇清辭站在城門口，手里握著玉佩。玉佩是溫的，被沈硯秋的手焐熱了。她把玉佩翻過來，看背面，背面刻著一個字——“沈”。她用指甲摳了摳那個字，筆畫是凹進去的，刻得很深。
老仆站在她身后，背著包袱，手里提著一盞燈籠。燈籠是紙糊的，舊了，紙發黃，上面破了一個洞。他看著蘇清辭，又看了看沈硯秋消失的方向。
“小姐，你認識他？”老仆問。
蘇清辭沒回答。她把玉佩貼在胸口，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又睜開。她的眼睛紅了，不是哭，是別的。
“這是沈家信物。”蘇清辭說。聲音很小，像自言自語。
老仆沒聽清。“什么？”
“沈家信物。”蘇清辭的聲音大了一點，“祖父說，蘇家欠沈家一條命。”
老仆愣了一下。他看著那塊玉佩，玉佩是白的，潤的，在太陽下反著光。上面刻的花紋是云紋，云紋下面是水紋，水紋下面是一個字——“沈”。
“沈？”老仆問，“就是剛才那個少年？”
蘇清辭沒說話。她把玉佩塞進懷里，貼在胸口。玉佩是涼的，貼在皮膚上，冰了一下。她提緊醫箱，往城里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城門口。沈硯秋已經不見了，人群里沒有他。只有流民，擠來擠去，吵吵嚷嚷。
她轉回頭，繼續走。
“祖父說，沈家救了祖父的命。”她邊走邊說，聲音很低，老仆要湊近了才能聽見。“那年祖父被賈似道陷害，下了大獄，要殺頭。沈家的人偷偷把祖父從牢里救出來，送他出城，給了他盤纏，讓他逃命。祖父說，這輩子欠沈家一條命，還不了，就讓子孫還。”
老仆沒說話。他跟在后面，背著包袱，提著燈籠。
“祖父臨死前，把這個玉佩交給我。”蘇清辭說，“他說，如果有一天走投無路了，就去釣魚城找沈家的人。把這個玉佩給他們看，他們會收留我。”
老仆看著蘇清辭的背影。她的背很直，但很瘦，衣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她的腳步很快，走得急，醫箱在手里晃來晃去。
“小姐，剛才那個少年，就是沈家的人？”老仆問。
蘇清辭停下來。她站在路中間，周圍的人從她身邊走過，有人碰了她的肩膀一下，她沒動。
“應該是。”她說。
“你確定？”
蘇清辭從懷里掏出玉佩，又看了一眼。玉佩是白的，潤的，上面刻著“沈”字。她把玉佩翻過來，看背面。背面的邊緣有一道細縫，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她用指甲摳了摳那道縫，縫里露出一角紙，黃的，薄的。
“玉佩夾層里有密信。”蘇清辭說，“祖父說，這封信只能交給沈家的人。別人不能看。”
老仆湊過來看，看見了那道縫，看見了那一角紙。
“小姐，你不看？”
“祖父說了，只能交給沈家的人。”
“可是——”老仆想說，沈家的人可能已經不在了，可能已經死了，可能找不到了。但他沒說出口。他看著蘇清辭的臉，她的臉很白，嘴唇很干，眼睛很大，黑黑的，像兩潭水。她的眼睛里有一種東西，老仆沒見過。不是倔，不是固執，是別的。
“走吧。”蘇清辭把玉佩塞回懷里，提緊醫箱，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她回過頭，往城門口的方向看。城門還在那里，人流還在涌進來，吵吵嚷嚷的，擠來擠去的。但那個少年已經不在了。
“原來是你。”她輕聲說。
老仆沒聽見。
城內
沈硯秋走在釣魚城的街上。
街不寬，但兩邊都是店鋪，有的開著門，有的關著。開門的賣吃食，賣布，賣雜貨。關門的門板上貼著封條，封條上寫著字，看不清。街上的人很多，有穿盔甲的兵，有穿粗布衣服的百姓，有穿著綢緞的商人，有穿著***的流民。
沈硯秋走得很慢。他的腳疼，腳指頭的指甲蓋翻了半個，每走一步都疼。他的肩膀也疼，被柴捆勒的，繩子勒出的紅印還在，紫紅色的，像兩條蛇。他的膝蓋也疼，摔的時候磕在石頭上，青紫了一大塊，腫了。
他走到一條巷子口，停下來，靠在墻上。墻是石頭砌的，涼，靠在上面，背上的傷被硌得疼。他換了個姿勢，側著身子靠，還是疼。不管了。
巷子里有幾個孩子在玩，在追一個球。球是布縫的，舊了，破了，里面的米漏出來，灑了一地。孩子們追著球跑，喊著，笑著。一個孩子摔倒了，趴在地上，哭了兩聲，爬起來，又追。
沈硯秋看著他們，看了一會兒，轉開眼。
他想起**。**在他這么大的時候，也在山里跑，砍柴，背柴，賣柴。**說，山里的日子苦，但苦慣了就不覺得苦了。**說，人活著，就得干活，不干活就沒飯吃。**說，他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讓沈硯秋過上好日子，不用砍柴，不用背柴，不用在山里跑。
**死了。
沈硯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腳指頭露在外面，指甲蓋翻了半個，黑紫色的。他用另一只腳踩了一下，疼，疼得他嘶了一聲。
他抬起頭，往巷子外面走。走到街上，繼續往前走。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他知道不能停下來。停下來就再也走不動了。
軍營
沈硯秋走到軍營門口，停下來。
軍營在城的北邊，用木頭柵欄圍起來的，柵欄很高，上面削尖了，像一排矛。門口站著兩個兵，手里拿著槍，槍尖在太陽下閃了一下。門口還掛著一面旗，紅的，上面寫著字，風吹得嘩嘩響。
“干啥的？”一個兵問。
“投軍。”沈硯秋說。
兵看著他，從上到下看，從臉看到腳，從腳看到臉。看見他臉上的血，看見他衣服上的血，看見他腰上別刀的地方——刀沒了，被收走了，但腰帶上還留著一個痕跡，勒出來的，紫紅色的。
“多大？”
“十四。”
兵皺了皺眉。“太小了。過兩年再來。”
“我能打仗。”沈硯秋說。
兵看著他，沒說話。
“我能殺蒙軍。”沈硯秋說。
兵還是沒說話。另一個兵走過來，也看著沈硯秋。兩個兵對視了一眼，一個兵轉身進去了。過了一會兒，出來一個年紀大的兵，頭發白了，胡子也白了，穿著一件舊的棉袍，沒穿甲。他看著沈硯秋，看了一會兒。
“跟我來。”老兵說。
沈硯秋跟著他走進軍營。軍營里有很多帳篷，灰色的，一個挨一個，排得很整齊。地上鋪著稻草，稻草被踩得亂七八糟的。空氣中有馬糞味，有汗味，有粥的味道。
老兵把沈硯秋帶到一個帳篷前面，掀開帳簾，讓他進去。
“先住這里。”老兵說，“明天再說。”
沈硯秋鉆進帳篷。帳篷里很暗，只有門口透進來一點光。地上鋪著稻草，稻草上放著幾床被子，被子是灰的，舊的，有補丁。帳篷里有三個人，兩個在睡覺，一個坐著，在擦刀。擦刀的人抬起頭，看了沈硯秋一眼，沒說話，低下頭繼續擦。
沈硯秋找了個角落，坐下來。他把包袱放在地上，包袱里沒什么東西，一件換洗的衣服，一個水囊，一張餅。餅是**昨天烙的，硬了，但還能吃。他把包袱放在頭底下當枕頭，躺下來。
閉上眼睛。
腦子里是**跪在地上的樣子，是蒙軍舉刀的樣子，是刀在太陽下閃了一下。是**說“軍中有奸”的聲音，很小，像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是他掰開**的手，指甲里有泥，掌心有繭。是**手里攥著的紙條——“軍中有奸”。
他睜開眼，看著帳頂。帳頂是粗布的，舊了，有補丁。補丁縫得歪歪扭扭，像一條蜈蚣爬在上面。
他把手伸進懷里，摸了摸那張紙條。紙還在，折成方塊，貼著胸口。紙被體溫焐熱了，不涼了。
他閉上眼。
軍中有奸。
誰？
他想起那兩個流民——“西棧道換防，子時。”
他們是誰？為什么在城門口說這種話？是說給誰聽的？
他睜開眼，又閉上。
明天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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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秋抬起頭，往左邊看。兩個人，都是男的，都穿著粗布衣服，都背著包袱。一個臉上有痣，左邊臉頰，黑豆大。一個眉毛很濃，連在一起的，一字眉。
他們說話的時候，嘴巴幾乎不動，聲音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兩人邊說邊走，走得很快，在人群里擠來擠去，像兩條魚在水里游。沈硯秋盯著他們，看著他們擠過人群，擠到城門口，進去了。他記住了那兩張臉——有痣的，一字眉的。
他把這兩張臉刻在腦子里。**說過，記住一個人的臉，比記住他的名字有用。名字可以騙人，臉騙不了。
他低下頭，繼續排隊。
玉佩
前面的人一個一個進去了。老婦人進去了，背著那個比她還大的包袱，彎著腰，一步一步挪，挪進去了。她后面的人進去了。再后面的人也進去了。
輪到沈硯秋了。他往前走，走到城門口，兩個守城的兵看著他。一個兵拿著槍，槍尖對著他，離他的胸口只有一尺遠。另一個兵手里拿著一個木牌，木牌上刻著字，他看了看沈硯秋，又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沈硯秋。
“哪來的？”兵問。
“嘉陵江邊。”沈硯秋說。
“來干啥？”
“投軍。”
兵看著他，從上到下看，從臉看到腳，從腳看到臉。看見他臉上的血，看見他衣服上的血，看見他腰上的刀。兵皺了皺眉，伸手去拿他的刀。沈硯秋退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進城不能帶刀。”兵說。
沈硯秋看著兵，兵看著他。兩人對視了一會兒。沈硯秋把刀從腰上解下來，遞給兵。兵接過刀，放在旁邊的筐里。筐里已經有很多刀了，長的，短的，直的，彎的，都有。
“進去吧。”兵說。
沈硯秋往城里走。走了兩步，腳下踩到一樣東西，硬的，圓的。他低頭一看，是一塊玉佩，白色的，上面刻著花紋，像是云，又像是水。他彎腰撿起來，玉佩在手里，涼的，滑的。
“我的。”
一個聲音從前面傳來，女的，不大，但很清楚。沈硯秋抬起頭，看見一個女人站在他面前。她穿著素衣，衣服舊了，洗得發白，但很干凈。她的臉清瘦，白，眼睛大，黑，像兩潭水。她提著一個醫箱，醫箱是木頭的，舊了，邊角磨圓了，上面刻著字，看不清。她的頭發用一根木簪別著，有幾縷散下來，垂在耳邊。
她伸手來接玉佩。手指細，白，指甲干凈，圓圓的。她的手指碰到沈硯秋的手，涼的。沈硯秋把玉佩放在她手心里，她握住了，低頭看著玉佩，看了很久。
沈硯秋看著她。她抬起頭，看著他。兩人對視了一瞬。她的眼睛里有一樣東西，沈硯秋沒見過，說不清是什么。不是怕，不是慌，不是謝。是別的。
她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么，沒說出來。
沈硯秋已經轉身走了。
他擠進人群，往城里走。走了幾步，沒回頭。
城門口
蘇清辭站在城門口，手里握著玉佩。玉佩是溫的，被沈硯秋的手焐熱了。她把玉佩翻過來，看背面，背面刻著一個字——“沈”。她用指甲摳了摳那個字，筆畫是凹進去的，刻得很深。
老仆站在她身后，背著包袱，手里提著一盞燈籠。燈籠是紙糊的，舊了，紙發黃，上面破了一個洞。他看著蘇清辭，又看了看沈硯秋消失的方向。
“小姐，你認識他？”老仆問。
蘇清辭沒回答。她把玉佩貼在胸口，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又睜開。她的眼睛紅了，不是哭，是別的。
“這是沈家信物。”蘇清辭說。聲音很小，像自言自語。
老仆沒聽清。“什么？”
“沈家信物。”蘇清辭的聲音大了一點，“祖父說，蘇家欠沈家一條命。”
老仆愣了一下。他看著那塊玉佩，玉佩是白的，潤的，在太陽下反著光。上面刻的花紋是云紋，云紋下面是水紋，水紋下面是一個字——“沈”。
“沈？”老仆問，“就是剛才那個少年？”
蘇清辭沒說話。她把玉佩塞進懷里，貼在胸口。玉佩是涼的，貼在皮膚上，冰了一下。她提緊醫箱，往城里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城門口。沈硯秋已經不見了，人群里沒有他。只有流民，擠來擠去，吵吵嚷嚷。
她轉回頭，繼續走。
“祖父說，沈家救了祖父的命。”她邊走邊說，聲音很低，老仆要湊近了才能聽見。“那年祖父被賈似道陷害，下了大獄，要殺頭。沈家的人偷偷把祖父從牢里救出來，送他出城，給了他盤纏，讓他逃命。祖父說，這輩子欠沈家一條命，還不了，就讓子孫還。”
老仆沒說話。他跟在后面，背著包袱，提著燈籠。
“祖父臨死前，把這個玉佩交給我。”蘇清辭說，“他說，如果有一天走投無路了，就去釣魚城找沈家的人。把這個玉佩給他們看，他們會收留我。”
老仆看著蘇清辭的背影。她的背很直，但很瘦，衣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她的腳步很快，走得急，醫箱在手里晃來晃去。
“小姐，剛才那個少年，就是沈家的人？”老仆問。
蘇清辭停下來。她站在路中間，周圍的人從她身邊走過，有人碰了她的肩膀一下，她沒動。
“應該是。”她說。
“你確定？”
蘇清辭從懷里掏出玉佩，又看了一眼。玉佩是白的，潤的，上面刻著“沈”字。她把玉佩翻過來，看背面。背面的邊緣有一道細縫，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她用指甲摳了摳那道縫，縫里露出一角紙，黃的，薄的。
“玉佩夾層里有密信。”蘇清辭說，“祖父說，這封信只能交給沈家的人。別人不能看。”
老仆湊過來看，看見了那道縫，看見了那一角紙。
“小姐，你不看？”
“祖父說了，只能交給沈家的人。”
“可是——”老仆想說，沈家的人可能已經不在了，可能已經死了，可能找不到了。但他沒說出口。他看著蘇清辭的臉，她的臉很白，嘴唇很干，眼睛很大，黑黑的，像兩潭水。她的眼睛里有一種東西，老仆沒見過。不是倔，不是固執，是別的。
“走吧。”蘇清辭把玉佩塞回懷里，提緊醫箱，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她回過頭，往城門口的方向看。城門還在那里，人流還在涌進來，吵吵嚷嚷的，擠來擠去的。但那個少年已經不在了。
“原來是你。”她輕聲說。
老仆沒聽見。
城內
沈硯秋走在釣魚城的街上。
街不寬，但兩邊都是店鋪，有的開著門，有的關著。開門的賣吃食，賣布，賣雜貨。關門的門板上貼著封條，封條上寫著字，看不清。街上的人很多，有穿盔甲的兵，有穿粗布衣服的百姓，有穿著綢緞的商人，有穿著***的流民。
沈硯秋走得很慢。他的腳疼，腳指頭的指甲蓋翻了半個，每走一步都疼。他的肩膀也疼，被柴捆勒的，繩子勒出的紅印還在，紫紅色的，像兩條蛇。他的膝蓋也疼，摔的時候磕在石頭上，青紫了一大塊，腫了。
他走到一條巷子口，停下來，靠在墻上。墻是石頭砌的，涼，靠在上面，背上的傷被硌得疼。他換了個姿勢，側著身子靠，還是疼。不管了。
巷子里有幾個孩子在玩，在追一個球。球是布縫的，舊了，破了，里面的米漏出來，灑了一地。孩子們追著球跑，喊著，笑著。一個孩子摔倒了，趴在地上，哭了兩聲，爬起來，又追。
沈硯秋看著他們，看了一會兒，轉開眼。
他想起**。**在他這么大的時候，也在山里跑，砍柴，背柴，賣柴。**說，山里的日子苦，但苦慣了就不覺得苦了。**說，人活著，就得干活，不干活就沒飯吃。**說，他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讓沈硯秋過上好日子，不用砍柴，不用背柴，不用在山里跑。
**死了。
沈硯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腳指頭露在外面，指甲蓋翻了半個，黑紫色的。他用另一只腳踩了一下，疼，疼得他嘶了一聲。
他抬起頭，往巷子外面走。走到街上，繼續往前走。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他知道不能停下來。停下來就再也走不動了。
軍營
沈硯秋走到軍營門口，停下來。
軍營在城的北邊，用木頭柵欄圍起來的，柵欄很高，上面削尖了，像一排矛。門口站著兩個兵，手里拿著槍，槍尖在太陽下閃了一下。門口還掛著一面旗，紅的，上面寫著字，風吹得嘩嘩響。
“干啥的？”一個兵問。
“投軍。”沈硯秋說。
兵看著他，從上到下看，從臉看到腳，從腳看到臉。看見他臉上的血，看見他衣服上的血，看見他腰上別刀的地方——刀沒了，被收走了，但腰帶上還留著一個痕跡，勒出來的，紫紅色的。
“多大？”
“十四。”
兵皺了皺眉。“太小了。過兩年再來。”
“我能打仗。”沈硯秋說。
兵看著他，沒說話。
“我能殺蒙軍。”沈硯秋說。
兵還是沒說話。另一個兵走過來，也看著沈硯秋。兩個兵對視了一眼，一個兵轉身進去了。過了一會兒，出來一個年紀大的兵，頭發白了，胡子也白了，穿著一件舊的棉袍，沒穿甲。他看著沈硯秋，看了一會兒。
“跟我來。”老兵說。
沈硯秋跟著他走進軍營。軍營里有很多帳篷，灰色的，一個挨一個，排得很整齊。地上鋪著稻草，稻草被踩得亂七八糟的。空氣中有馬糞味，有汗味，有粥的味道。
老兵把沈硯秋帶到一個帳篷前面，掀開帳簾，讓他進去。
“先住這里。”老兵說，“明天再說。”
沈硯秋鉆進帳篷。帳篷里很暗，只有門口透進來一點光。地上鋪著稻草，稻草上放著幾床被子，被子是灰的，舊的，有補丁。帳篷里有三個人，兩個在睡覺，一個坐著，在擦刀。擦刀的人抬起頭，看了沈硯秋一眼，沒說話，低下頭繼續擦。
沈硯秋找了個角落，坐下來。他把包袱放在地上，包袱里沒什么東西，一件換洗的衣服，一個水囊，一張餅。餅是**昨天烙的，硬了，但還能吃。他把包袱放在頭底下當枕頭，躺下來。
閉上眼睛。
腦子里是**跪在地上的樣子，是蒙軍舉刀的樣子，是刀在太陽下閃了一下。是**說“軍中有奸”的聲音，很小，像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是他掰開**的手，指甲里有泥，掌心有繭。是**手里攥著的紙條——“軍中有奸”。
他睜開眼，看著帳頂。帳頂是粗布的，舊了，有補丁。補丁縫得歪歪扭扭，像一條蜈蚣爬在上面。
他把手伸進懷里，摸了摸那張紙條。紙還在，折成方塊，貼著胸口。紙被體溫焐熱了，不涼了。
他閉上眼。
軍中有奸。
誰？
他想起那兩個流民——“西棧道換防，子時。”
他們是誰？為什么在城門口說這種話？是說給誰聽的？
他睜開眼，又閉上。
明天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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