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叫夠了？"
"就是字面意思。夠了。"
我掛斷了電話。
手指滑到他的頭像上停了一秒，我沒有拉黑他。我只是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副駕駛座上，重新啟動車子，往高速方向開。
二十分鐘后，我的手機又開始瘋狂震動。不用看也知道，我媽、我弟、可能還有我爸，正在用車輪戰術輪番上陣。
我沒有接任何一個。
車子駛入高速收費站的那一刻，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我媽發來的一條文字消息，只有一行字："蘇念，你要是不回來把這件事解決了，你弟這婚就別結了，你看著辦。"
看著辦。
我十六歲那年，蘇強在學校打架，老師要開除他。我媽說的也是這三個字："你姐去學校替你弟說說情，你看著辦。"
我二十四歲那年，蘇強在外面借了網貸，利滾利欠了八萬塊。我媽說的還是這三個字："你幫你弟還了，你看著辦。"
每一次"看著辦"，都是由我來辦，由我來扛，由我來買單。
我踩下油門，車速表的指針穩穩地停在一百二。高速路上車不多，前方是筆直的、看不到盡頭的黑暗，只有我的車燈切出兩道銳利的白光。
我把車窗降下來一條縫。一月的冷風像刀片一樣刮過我的臉，帶走了最后一點溫熱。
我不想再看著辦了。這一次，真的不想了。
回到上海的公寓已經是晚上九點多。
我把車停進地下**，拎著包坐電梯上樓。門一打開，一百四十平的房子安安靜靜，客廳的落地窗外是蘇州河的夜景，對岸的燈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這套房子是我二十八歲那年買的。當時市場行情正好在低谷，我果斷出手，首付加裝修前前后后花了兩百多萬。四年過去，現在的市價翻了將近一倍。
我從冰箱里拿了一瓶礦泉水，蜷在沙發上，把手機調成靜音。屏幕上躺著十幾個未接來電和一堆消息。我一條都沒點開。
門鈴響了。
我看了看門口的監控屏幕，是姜薇。
姜薇是我的大學同學，也是我在上海最好的朋友。她住在隔壁小區，步行過來只要五分鐘。她在一家廣告公司做創意總監，說話比誰都直，脾氣比誰都沖。
我去開了門。她穿著一件熒光綠的羽絨服，手里提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兩盒鍋貼和一碗餛飩。
"吃了嗎？"
"沒。"
"我猜的。"她把東西往茶幾上一擺，自己在沙發上坐下來，翹著腿打量我，"你的臉色跟那面墻一個顏色。"
我拆開鍋貼的盒子，咬了一口，沒什么味道。
"怎么了？**又找事了？"
我把今天的事簡單說了一遍。說到蘇強讓我換房的時候，姜薇正在喝餛飩湯，她把勺子往碗里一拍，湯濺了出來。
"三百萬買了房寫他的名字，他還嫌不夠？他還要你的大平層？他怎么不上天？"
"他覺得有道理。我媽也覺得有道理。"
"**能不能別總拿你當自動提款機？"姜薇一只手抓起沙發上的抱枕，攥得指節發白，"蘇念，我跟你認識十年了。你從畢業就開始養家，每個月往家里匯錢，你弟的學費你出的，你弟的車你買的，你弟欠的債你還的，現在連婚房都是你全款。你做到這份上，哪個姐姐做到過？"
"她們覺得還不夠。"
"夠不夠由他們說了算嗎？"姜薇猛地把抱枕砸在沙發上，"蘇念，你聽我一句話。你要是這次軟了，以后的日子沒有盡頭。今天是換房，明天就是讓你養他們一家三口，后天就是讓你把工資卡交出來。你信不信？"
我沒回答。
不是不信，是太信了。
我低頭看著那盒鍋貼，上面的油已經凝了，一層白乎乎的，跟今天這一整天一樣，讓人沒有胃口。
姜薇看著我的樣子，語氣突然放軟了："蘇念，我不是要逼你。我就是心疼你。你一個人在上海，掙點錢不容易。你對他們好，他們不領情，還蹬鼻子上臉。你圖什么？"
我放下筷子，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
圖什么呢。
我想了很久，給出了一個自己都覺得可笑的答案："大概圖個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