駛座上，盯著前面灰色的水泥墻，一動不動。
手機響了。
是語音消息。
我**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帶著一種"我替你都安排好了你就照做"的口吻："你弟媳說了，換房可以，但你要順便把裝修費也出了，按她的風格來裝，別小家子氣。她喜歡輕奢風，讓你加個預算。"
順便。
裝修費也出了。
按她的風格來裝。
我聽完這條語音，伸手擰了一下手表表帶，金屬扣勒進皮膚，一陣尖銳的疼。我低頭看了看手腕上那道紅痕，忽然覺得，這三十二年來，我在這個家里做的所有事情，都像這道紅痕一樣，勒得緊，疼得真，可從來沒有人覺得那是一道傷。
我發動了車子。
方向盤上，我的兩只手穩穩當當。
車子駛出地下**，匯入蘇州傍晚擁擠的車流。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將整條街照得恍恍惚惚。
我沒有上高速，而是漫無目的地在老城區繞圈。腦子里反復回放著劉甜甜翹著腿刷手機的樣子，和蘇強那副天經地義的嘴臉。
三百萬。
我在上海起早貪黑八年，加了無數個通宵，做了無數個讓人反胃的應酬飯局，才在這座城市攢下兩套房的資本。一套是我自己的江景大平層，一套是三個月前剛全款買下、寫了蘇強名字的婚房。
這三百萬，是我從牙縫里省出來的。公司體檢查出胃病的時候我沒去復查，因為復查那周剛好是季度沖刺期。換季的時候，同事們都穿上了新大衣，我還穿著三年前那件深藍色的舊款，袖口的線頭自己剪了重新縫。
這些事我從來沒跟家里人提過，因為沒必要。
紅燈。停車。
手機又響了。
這次不是語音，是電話。屏幕上跳著"弟弟"兩個字。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三秒，接了。
"喂。"
"姐！你什么意思啊？"蘇強的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劈頭蓋臉，"你知不知道甜甜被你氣成什么樣了？她說你當著她的面甩臉子走人，她覺得你瞧不起她，她現在不想結了！你滿意了？"
我把手機放在膝蓋上，按了免提。他的聲音在車廂里回蕩，帶著那種他從小就習慣的、只要一鬧就有人妥協的腔調。
"我給你買了房子，蘇強。三百萬全款，房產證上寫的你的名字。"我的聲音很平，像在匯報工作，"你女朋友嫌地段不好，要我把我自己住的房子讓給你們，還要我出裝修費。你覺得這個要求合理嗎？"
"有什么不合理的？"他理直氣壯地反問，"你一個人住那么大地方，浪費。我們結了婚，以后還要生孩子，肯定需要大房子。你搬去小的住不就行了？再說了，你賺得多，裝修費對你來說不就是毛毛雨？"
我沉默了。
綠燈亮了。后面的車按了喇叭。我松開剎車，車子緩緩向前。
蘇強見我不說話，大概覺得自己占了上風，語氣稍微軟了一點，但軟里帶著一種精心計算過的討好："姐，我知道你不容易。但你想想，你掙錢不就是為了這個家好嗎？爸媽年紀大了，我結了婚也能幫你分擔。你就當是投資唄。以后甜甜進了門，逢年過節給你包紅包，不比你一個人在上海冷冷清清的強？"
投資。
他把我掏空積蓄給他買的房子，叫投資。
"姐？你聽見沒有？你倒是說句話啊！"他的耐心顯然已經到了極限。
"蘇強。"我開口的時候，自己都覺得嗓音有些陌生，干澀得像砂紙，"你二十六了。你今年辭了兩份工作。你名下那套三百萬的房子，是我買的。你的車，是我買的。你打游戲的電腦，是我買的。你身上穿的那件外套，是我過年給你的紅包買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你什么意思？"他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你這是在翻舊賬？行，你厲害，你有錢，你了不起！你買的東西你全拿回去！你以為我稀罕？"
"我沒有翻舊賬。"我把車停在路邊，雙手離開方向盤，去擰手表的表扣。金屬涼涼的，讓我頭腦清醒了一些，"我只是在回答你的問題。你問我為什么不愿意換房，我告訴你原因。不是因為我小氣。是因為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