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 府城，天擦黑的時候才到府城。，整個人趴在車沿上，眼睛瞪得溜圓。城墻比他想象的還要高，還要厚，灰色的磚石在夕陽里泛著暗紅色的光。城門洞很大，能并排走三輛驢車，門口站著兩個兵丁，腰里掛著刀，目光懶洋洋地掃著進出的人。，街上的氣味一下子涌過來。油炸的香，馬糞的臭，藥材的苦，胭脂的甜，全攪在一起，沖得人腦袋發昏。陸豐第一次知道世界上還有這么多氣味混在一起的時候是這個味道。，驢車的輪子碾上去，咕嚕咕嚕響，比土路上的聲音脆多了。兩邊的鋪子一家挨著一家，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還有酒樓和茶肆，門口的幌子在晚風里飄來飄去。天已經暗了，但街上的燈亮起來了，紙糊的燈籠，紅的多，黃的少，一串一串掛在屋檐下，把整條街照得像一條發光的河。。，車上的人陸續下去。陸文淵付了二十文錢，拎著包袱下車，陸豐跟在后面。，門臉窄窄的，進去是一個小天井，擺著幾盆半死不活的蘭花。掌柜的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說話和氣，一間最便宜的客房，一晚上三十文。陸文淵要了一間。，窄得轉不開身，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墻上釘著兩個木橛子掛衣服。窗戶臨街，能聽見樓下的說話聲和驢叫聲。，從里面翻出那套《四書章句集注》，擺在桌上最顯眼的位置。“今晚再溫一遍，明天一早去貢院報名。”，翻開書。第一頁是《大學章句》，他讀了不下兩百遍了，倒著都能背出來。但他的眼睛盯著書頁，腦子里還是街上那些燈籠。，起身出去了。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回來，手里端著一碗面。蔥花面，湯上面浮著幾點油星，熱氣騰騰的。“吃吧。”。他接過碗，呼嚕呼嚕吃了個干凈，連湯都喝了。吃完才發現父親只端了一碗回來。
“爹你不吃？”
“我不餓。”
陸豐知道父親不是不餓。他沒說什么，把碗放下，繼續看書。看著看著，眼皮開始打架。今天走了太多路，又坐了半天的驢車，身體早就撐不住了。他的頭一點一點往下栽，最后趴在書上睡著了。
陸文淵沒有叫他。把燈吹了，在椅子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陸文淵帶著陸豐去貢院報名。貢院在府城的東邊，占了整整一條街，門口立著兩塊石碑，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名字。陸文淵在石碑前面站了很久，陸豐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報名的手續不復雜，交了一兩銀子的報名費，登記姓名籍貫，驗明正身，領了一塊號牌。負責登記的官員看了一眼陸豐，翻了翻報名冊，又看了他一眼。
“十歲？”
“是。”陸文淵替兒子回答。
那官員嗯了一聲，在冊子上寫了什么，把號牌遞過來。陸豐接過去，號牌是竹片做的，上面烙著一個編號：三甲十七號。
**在后天。還有一天一夜的空檔。
陸文淵把這一天一夜安排得滿滿當當。上午去貢院周圍轉了一圈，熟悉地形。下午在客棧里溫書，陸豐背了一遍《大學》《中庸》《論語》，陸文淵從頭聽到尾，挑出了三處背得不熟的地方，讓他重新背。晚上默寫，陸豐寫了一篇《論語》的章句，陸文淵拿過去看了半天，說了一句：“字還要練。”
陸豐沒頂嘴。他知道自己的字確實不好。先生說過他字寫得太緊，像人攥著拳頭走路，放不開。但一時半會兒也改不過來，只能先把筆畫寫清楚，別讓考官認不出來。
第二天晚上，陸豐躺在床上睡不著。不是緊張，是客棧的床太硬了，而且有一股霉味，熏得人頭疼。他翻來覆去，床板吱吱呀呀地響。
“睡不著？”黑暗中傳來父親的聲音。
“嗯。”
“怕？”
“不怕。”
沉默了一會兒。陸文淵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他說。
“考不中也沒關系。你才十歲。”
陸豐愣了一下。他不覺得這是父親會說出來的話。在他的印象里，父親最在乎的就是功名，自己要是考不中，父親應該是最失望的那個。
但這話從父親嘴里說出來，他聽著，心里頭忽然就松了。
那天晚上他后來睡得很沉。沒有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