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命天涯------------------------------------------，天邊最后一顆星剛好沉入山脊。，像一條死蛇的肚皮。他沿著這條路走了不到三里，便拐進(jìn)了路邊的灌木叢。李伯安用枯瘦的手指按著他的肩膀，一字一頓地告知他——白家在各路口都設(shè)了關(guān)卡。老人說最后一句話時，渾濁的眼睛里透出一種奇怪的光，“他們在害怕。”。白家有一柄能讓整個青石城都低頭的勢力，他一個煉氣期的少年憑什么讓白家害怕？。。路口是一道石橋，橋頭設(shè)了哨卡，一隊(duì)白家子弟正查驗(yàn)著每一個過路的行人。領(lǐng)頭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白家的白色勁裝，腰間懸著一柄銀鞘長劍。那人攔下一個中年男子，用劍鞘抵住對方的胸口，劍鞘的尖端在那個中年人胸前輕輕敲了敲，像是在**什么小動物。他歪著頭，語氣懶洋洋的：“可曾見過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背著劍，長得……”，似乎想找一個詞來形容。他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微微勾起，最后只說了兩個字，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很好。”。那年輕人的眼神是空的——不是兇狠，不是警惕，而是一種漫不經(jīng)心的空。他說話時的樣子，和李逸風(fēng)小時候在后山見過的一只正在玩弄麻雀的野貓一模一樣。那只貓吃飽了，早就不餓了，但它還是把麻雀摁在爪子底下，一下一下地?fù)埽钡铰槿覆粍恿耍艖醒笱蟮刈唛_。，自己和族人，在這些人的眼里，大概也都是那只麻雀。。。以煉氣期的修為去對抗一個不知底細(xì)的白家子弟，這是送死。，才悄悄退回密林。。，兩側(cè)長滿了帶刺的荊棘。地上橫著幾個破碎的車輪和斷裂的鎖鏈——那是囚車翻倒后留下的，車轍印深深嵌進(jìn)泥土，上面覆著一層暗色的東西。，把掌心輕輕貼在地面上。閉眼，放空。他想起后山黃昏里的那縷金色靈氣——當(dāng)時他只感到它的銳利。現(xiàn)在他需要的不只是銳利。
他將靈氣從丹田提至眉心。當(dāng)靈氣觸碰到眉心的某一處時，視野忽然變了。
氣息。殘留的氣息從泥土中滲出來。**的氣息。每個人修煉出來的靈氣底色不同，同族之人的氣息彼此熟悉，比面容更難以改變。不同人的氣息帶著不同的印記：有的粗獷，有的溫柔，有的年輕，有的蒼老。那些氣息在泥土表面還沒有散盡，在他的感知里凝成很淡很淡的影子。
他認(rèn)出了其中一個身影的輪廓——二叔。二叔是筑基中期的修為，殘留的氣息中帶著一股沖撞和掙扎后留下的灼熱，那種灼熱，是拼盡了全身靈氣去抵抗，但沒有結(jié)果。
另一個是元慶。元慶的氣息很年輕，尖銳，像沒有打磨完的劍坯。和他記憶里的那個人一模一樣——永遠(yuǎn)沖在最前面，永遠(yuǎn)認(rèn)為自己可以擋住一切。
第三個，**個……
李逸風(fēng)閉著眼睛，在濕泥地上跪了很久。
后來他一個人走到野狼溝更深處，找到了埋在土中的幾塊碎骨。他跪下去，用手開始刨土，手指被石子割破了好幾個口子，血和泥土攪在一起。他沒叫疼，甚至沒有停下來。
他把碎骨埋好，在旁邊立了一塊平整些的石頭，用劍尖在石上刻了兩個字——“李氏”。
然后他把劍插在一旁，對著清風(fēng)問了父親一句話。他的聲音很輕，輕到風(fēng)一吹就散了。
“爹，如果你是我，你會怎么做？”
風(fēng)吹過野狼溝，卷起幾片枯葉。遠(yuǎn)處傳來狼嚎。
沒有人回答他。
該走了。
李逸風(fēng)站起身，把劍從土里拔出。因?yàn)楣蛳绿茫ドw僵了，他晃了一下才站穩(wěn)，一只手扶住旁邊的石頭，指甲縫里還嵌著濕泥。
李伯安給了他一個方向：往東，出了大周邊界。他還給李逸風(fēng)起了個化名。老人把一只干瘦的手按在桌上，食指蘸水，在桌面上寫了兩個字：“不要自稱姓李。修真界不缺想討好白家的人。你姓林木的木吧，木秀于林。叫木凡。”
木凡。
李逸風(fēng)在心里念了兩遍這個名字。木，是樹的意思。凡，就是平凡。他試著用這個名字自我介紹——喉結(jié)動了動，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把那個“李”字從舌尖上按回去。
從今天起，青石城**的最后一個嫡子，也死在了野狼溝的亂葬崗里。
他上路了。一個人，一把劍，一塊玉。
東邊的天陰沉沉的。日出時他趕路，日落后他找一個能避風(fēng)的地方睡覺。冷的時候攥一把干草取暖，餓的時候啃野果、刨草根、吃他會辨認(rèn)的幾種樹皮。
他學(xué)會了怎樣用劍鞘在溪邊挑開魚腹，學(xué)會了怎樣辨認(rèn)哪些野蘑菇能吃。他學(xué)會了一個人走夜路時不回頭看——山里有時會有些聲音，像人哭，又像人笑。他以前會回頭找，現(xiàn)在不會了。
他開始習(xí)慣自己這張陌生的臉。在水邊看到倒影時，他總會多看兩眼。這張臉比他記憶中的“李逸風(fēng)”瘦了許多，顴骨突出來，下巴尖了，眼窩更深。但那雙眼睛，那**五歲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漸漸地沉了下去。
不是消失。是沉下去了。像是后山懸崖底下那片深潭，水面不起波瀾，但潭底有暗流。
**天，他路過一座破舊的山神廟。廟小得只夠兩個人并排躺下，外頭狂風(fēng)吹爛了窗紙。他原來只是想找一堵能擋風(fēng)的墻。
他靠墻坐下，取出黑玉，讓眉心那點(diǎn)靈氣緩緩流向玉面。玉上的紋路亮起來，那些他不認(rèn)識的字開始流動，把一個又一個含義“印”進(jìn)他的腦海里。
他讀到一段關(guān)于“靈氣的顏色”的記載。**血脈中刻著守玉人代代培育的眼力——這份眼力能拆解靈氣的本質(zhì)。寫功法的人在末尾留了半句話：“道家說‘道生一，一生二’，佛家說‘色即是空’。修真者采天地之靈氣為己用，采的是道？還是自己？”
他在昏暗中讀完這段。一只野老鼠從神像臺座下鉆出來，在地上爬了一圈，又縮回去。風(fēng)透過破窗吹在他的脖子上，像是山里的神在不經(jīng)意間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沒有答案。他只知道，他走在這條路上的每一步，都是在把這個問題踩實(sh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