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家宴------------------------------------------。，只是死死攥著懷中的黑玉，直到手心的溫度將它也暖得不那么冰涼。第二天的黃昏，饑餓像一只枯瘦的手，攥住了他的胃。他蹲在灌木叢里，摘了幾顆野果，酸澀的汁液嗆得他直咳嗽，眉頭擰成了一團。他想把果子吐出來，但還是硬咽了回去。他以前從不知道饑餓的滋味——在家族里，仆役總會給他留一份飯，談不上多好，但總歸是熱的。。山里的野兔會跑，溪里的魚會溜。他空有一身煉氣期的修為，卻不知道該怎樣把它變成一口吃的。一個追蹤了他半里地的農夫，看見他用劍去劈一只螞蚱，愣了一瞬，然后樂得前仰后合。那農夫把鋤頭往地上一拄，從懷里掏出一張粗餅掰了一半，遞過來時還在笑：“小子，你是哪家的少爺？怎么連生火都不會？”。他接過餅，低著頭吃完，道了聲謝，聲音沙啞得糊在喉嚨里。然后他站起來，鉆進了林子更深處。，他第一次感到了恐懼。。他怕的是另一種東西——他怕自己活著***都做不了，怕自己在深山中當一個野人，一直活到老，活到仇恨爛在心里也無人知曉。。，父親還站在柴房門口，臉上不是訣別的表情，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神情——失望。父親的聲音在夢里被放大了很多倍，震得他耳朵嗡嗡作響：“我給你起名逸風，不是讓你逃的。”李逸風每次都在冷汗中驚醒，發現自己躺在樹洞里，蜷縮得像一只受傷的獸。，李逸風做出了一個決定。，用藤蔓把劍綁在背上，開始向山林外走。，他終于看到了一條土路。遠處傳來了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一個布衣中年人趕著一輛破舊的馬車從路的另一頭緩緩而來。車上裝著幾捆麻袋，散發出草藥的苦味。車轅上插著一面小小的黃旗，寫著“藥”字。，勒住了韁繩。他上下打量了李逸風兩眼，眼神從驚訝慢慢變成了了然——這年頭逃難的孩子他見得多了。“小子，你怎么一個人在這荒郊野外？”聲音不高，帶著常年走江湖的人特有的粗糲，但不難聽。，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三天來他幾乎沒有說過一句話，嗓子干澀得像含了一把沙子。他艱難地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發不出聲。，遞給他，“慢點喝。”
李逸風接過水，喝了兩口，終于緩過氣來。他抬起頭，聲音還啞著：“大叔，請問……這是哪里？”
“青石城以南六十里。”趕車人重新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被撕破的衣角和磨出血痕的虎口上停了一瞬，“你是逃難出來的？看你這身打扮，是青石城**的？”
李逸風的瞳孔驟然收縮。他下意識地把手伸向背后的劍柄，肩膀聳了起來。但他隨即意識到這個動作太明顯了，趕車人看得一清二楚。
“別緊張。”趕車人嘆了口氣，擺了擺手，語氣很慢，像是在安撫一匹受驚的馬駒，“這三天從青石城方向逃出來的人不少，都是**的旁系子弟或者外姓仆役。你算是命大的，能走到這里。”
李逸風的手指從劍柄上移開了。他垂下眼，聲音很輕：“其他人呢？”
“有的往北，投奔了別郡的親戚。有的往東，去了郡城碰運氣。”趕車人頓了頓，看了他一眼，又移開目光，“你能走到這里已經很不錯了。”
這句話讓李逸風心里一緊。他抬起頭，直視著趕車人的眼睛：“大叔，您知道**……現在怎么樣了？”
趕車人沉默了一會兒。他掏出一塊舊布擦了擦額頭，慢慢地開了口。“青石城貼了告示，說**家主李天行畏罪自盡，**嫡系三十七口人全部被押往郡城候審。不過……”他壓低了聲音，身體微微前傾，“我聽前天經過的商戶說，那三十七口人根本沒有到郡城。白家的人在青石城外三十里的野狼溝設了伏，等囚車經過的時候——”
他沒有說完。
李逸風也不需要他再說完。
他感到自己的心臟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住了。不是疼，是一種比疼痛更可怕的痛。三十七口人——那些名字、那些面孔——二叔在每年的家族試煉后板著臉走過他身邊，又不聲不響地往他手里塞兩塊靈石，壓低了聲音說：“別讓你嬸子知道。”二嬸總是拿眼白看他，嫌他是家族的累贅，但過年包餃子的時候，她鍋里留下最后一份，從來不問是誰吃的。
還有李元慶。他想起那年冬天下大雪，他和李元慶去城外采藥，腳下踩滑，差點掉進冰窟窿。是李元慶一把拽住他的衣領把他拉了回來，使完勁還杵在雪地里大口喘氣。那天回來滿身是雪，母親罰元慶抄了十遍家規，元慶一個字都沒說帶頭的到底是誰。
他死了。
七歲的小妹妹。她叫什么名字來著？她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他想起她在花叢下那雙瞪大的眼睛，手里攥著的半朵野花掉落在血泊里。
她的父母被押走了。她被追殺的人留在了花叢下。
趕車人看著他的表情，有些不忍。他把目光轉到一邊，嘆了口氣：“本來不想告訴你，是你主動問的。這世道，糊涂人反倒活得長久些。”
“我不想活得長久。”李逸風說，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像是在說明天會下雨。他的手指微微發顫，但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趕車人看了他好一會兒，最后嘆了口氣，從車上拿下一塊干餅和一壺水，塞到他手里。他的手粗糙得像樹皮，碰到李逸風的手時，李逸風感到一種久違的暖意。“拿著。往東走二十里有個鎮子，叫落雁鎮。那里有個渡口，可以搭船去很多地方。別往青石城方向走，白家的人還在搜人，聽說在找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李逸風接過干餅和水，深深鞠了一躬。“大叔，您貴姓？”
“免貴姓周。”趕車人笑了笑，“跟青石城**比，我這姓連螞蟻都不算。”
“周叔。”李逸風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我會記住您的。一定會的。”
趕車人擺了擺手，趕著車遠去了。車輪碾起淡**的塵土，在冬日蒼白的陽光下飄蕩。
李逸風沒有沿著官道去落雁鎮。
他選擇了相反的方向。往北，往青石城的方向。
在靠近青石城還有十里地時，他看見了那座山。那是他曾經站過的后山。他用了三天的時間逃跑，用了三個時辰往回走。
**的府邸已成廢墟。殘垣斷壁間還冒著幾縷未燃盡的青煙，火后的焦炭氣息混著風里飄來的血腥味，讓人呼吸困難。門口的牌坊被砸塌了半邊，石匾上“李府”兩個字被利器劃得無法辨認。牌坊下面的石階上，幾灘干涸的暗紅色血跡像被遺忘的印記，怎么擦都擦不掉。
李逸風沒有進門。
他遠遠地繞到了后山，從那條密道逆向走了回去。他推開祖祠的暗門，站在滿地的碎片中間。
祠堂里一片狼藉。祖宗的牌位被砸得七零八落，供桌上積著一層厚厚的灰。但蠟燭燒過的痕跡是新的，應該是最近有人在夜間來過。
李逸風在牌位碎片下發現了一行字。字跡潦草，用指甲刻在青磚地面上的，像是某人在慌亂中留下的最后信號。他把灰掃開，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玉中有道，青鋒——”后面的筆畫中斷了，劃痕從深到淺，最后劃成了一團亂線。
玉中有道。
李逸風摸了摸懷中的黑玉。它依然冰涼，比冬日里山澗里的溪水還要冷。他把玉貼在心口，運起體內那縷剛剛凝聚的靈氣。一瞬間，黑玉上的紋路亮了起來。
那是一種幽藍色的光。玉面上浮現出一個個古奧的文字，筆畫比大周官文更為古老，比修真界通用的符文更為復雜。但他明明不認識這些字，卻能“讀”懂它們的意思——仿佛這些含義不是經由文字傳遞的，而是直接印在了他的意識里。
玉中藏著一門功法。不，是一部完整的傳承。
他被其中一段記載攫住了全部心神。那記載說——飛升通道本身就是一個陷阱。那些飛升的強者，沒有一個真正到達仙界。他們都在飛升的途中，被一個不可描述的存在吞噬了。那個不可描述的存在，最開始是世間無數人對飛升的渴望凝聚而成的希望。千年萬年的執念日日夜夜積攢，從虛無中長出了形體。它以為自己的使命是完成愿望——但它無法分辨愿望的邊界。它只知道吞下那些飛升者，將他們融入自身，把成仙的愿望永遠保存在體內。因為那就是它存在的全部意義。
李逸風讀到這里，后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他撐著地面的手在發抖，地磚上的灰被震得微微跳動。
他明白了**為什么被**。**守護的不是一塊玉，而是這個秘密。一個關于“希望”如何變成“執念”的秘密。
他聽到了腳步聲。
李逸風迅速收起黑玉，躲到**后面的陰影里。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他用力把背靠在墻上，強迫自己不要出聲。
兩個人在說話。一個是長老李伯安，另一個是他的孫子李遠。
“爺爺，我們真的要在這里等嗎？白家的人還在搜——”李遠的聲音很年輕，帶著明顯的焦躁和恐懼。
“等什么等！”李伯安的聲音蒼老而焦躁，帶著一種李逸風從未聽過的不耐煩。老人平時說話總是慢條斯理，現在卻壓著嗓子，像是在喉嚨里養著一團火，“我們回來是找那塊傳承玉的。你爹拼了命告訴我的位置，就在祠堂里。找到了它，我們**還有翻身的機會。”
“可族長他……”
“天行。”李伯安頓了頓。語氣驟然低沉下去，像是被什么重物壓住了胸腔。沉默了一會，他才重新開口，聲音啞了很多，“天行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別人信不過他，我還信不過嗎。他把玉傳了出去，說明那一天他有把握，玉不會落到白家手里。那是天行用命試過的事。”
李逸風的心頭一跳。
他慢慢地從**后走出來。李伯安看到他，先是一愣，隨即眼眶一紅。老人蒼老的臉上多了幾道新傷，左手的指甲不見了，指尖還在微微滲血。但他似乎完全沒注意到這些傷口，只是快步走上前來，蒼老的雙手握住李逸風的肩膀，力氣大得驚人，像是怕他從指間消失。
“逸風少爺！”李伯安的嘴唇在抖，眼眶里有什么東西在打轉，但到底沒有落下來，“你還活著！我就知道天行不會選錯人。”
李伯安告訴了他更多的真相。
那塊玉的名字叫“問心玉”，是**第一代先祖李問心留下的。先祖李問心在千年前曾是修真界赫赫有名的強者，修為達到了合體境，離飛升只有一步之遙。但在他準備飛升時，看到了飛升通道的真相——無數前代飛升者在進入通道后，被一個龐大的意識體吞噬。
李問心沒有飛升。他逃回來，將發現記錄在問心玉中，立下祖訓：**世代看守這個秘密，直到有人能找到摧毀這個陷阱的方法。
李逸風站在廢墟之中，周圍是祖先的牌位碎片，手中是那塊冰涼的黑玉。
他想起了父親最后的話。不是家族捆住他，是這塊玉，是這個秘密，是那些刻在血脈中的、無法洗去的真相。父親說希望他不用被家族捆住手腳——可有些東西，不是你不想要就能不要的。
他把玉貼在心口。
“我該怎么做？”他問李伯安。
老人的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他看著李逸風，微微點了點頭，下巴上的白胡須跟著輕輕顫抖。“活下去，”他說，聲音忽然變輕了，輕得像是風穿過廢墟的縫隙，“然后變強。強到有一天，你能替那些死去的人，討一個公道。”
李逸風沒有說話。
他跪在祖祠的廢墟里，給那些碎裂的牌位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在冰冷的碎磚上，第一下輕，第二下重，第三下他已經不覺得疼了。
然后站起來，轉身，走進了黎明前的夜色。
風從廢墟的縫隙里鉆過去。聽起來像是有人在遠處吹一首不知名的曲子。